“看着挺老实,没想到手脚不干净……”
“就是,平时装得挺清高,原来是这样的人。”
“离她远点,晦气……”
晚饭时间,食堂。
林晚端着打好的、只有一点青菜和米饭的饭盆走过去时。
原本坐在那里的周春芳、刘彩凤、王秀英和李红梅,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端着饭盆挪到了隔壁桌,背对着她。
刘彩凤甚至把凳子往里拉了拉,仿佛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晚僵在原地。
她默默地转身,走到食堂最角落一个无人的位置,坐下。
饭菜冰凉,难以下咽。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带着打量,更多的是排斥和轻蔑。
奖金扣光,工资被罚没用来“赔偿”那卷她连见都没见过的贵重纱线。
甚至可能被开除……
这个月,她连吃饭的钱都快没有了。
下个月家里的汇款怎么办?
母亲的药怎么办?
南下时,她在颠簸的火车上暗暗发誓,一定要在深圳闯出个样子,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难道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省下的每一分钱,忍受的每一次辛苦。
就要这样断送在一场如此卑劣的诬陷里?
思绪混乱中,一个身影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陈时。
他此刻在哪里?
在做什么?
如果他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晚狠狠压了下去。
她用力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不,不能再想。
她说过,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尤其是那种带着“替身”阴影的施舍。
她必须靠自己熬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几下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马晓云的声音:“林晚姐?林晚姐?你睡了吗?我是晓云,开开门好不好?”
林晚猛地睁开眼。
晓云来了?
她下意识地用手背胡乱擦了下脸:“来了。”
她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摸索着走到门边,迟疑了一下,还是拉开了插销。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昏暗的光线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马晓云写满担忧的圆脸。
但下一刻,林晚的呼吸骤然一停,身体瞬间僵住。
在马晓云身后半步,那个目光正向她看来的身影,不是陈时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和晓云一起?
马晓云急切地侧身让开,语气带着几分安慰:“林晚姐,你看谁来了!陈大哥听说你的事,特意跟我一起来看看你!你别怕,陈大哥一定有办法帮你的!”
“林晚姐?”马晓云见她不动,又轻声唤了一句。
林晚深吸一口气,终是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林晚默默走到床边坐下,马晓云挨着她坐下,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
陈时则站在靠门的位置,扫过这间陋室。
一张硬板床,一个旧木箱充当桌子,墙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他的眼神沉了沉。
“林晚姐,你别太难过了,陈大哥一定有办法的!”
马晓云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安抚和笃信。
陈时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林晚低垂的侧脸上。
她显然哭过,眼眶还红肿着,但此刻紧抿着嘴唇,背脊挺得笔直,那是一种即使在绝境中也未曾弯折的倔强。
他想起之前她那句划清界限的“两个世界的人”,心中百味杂陈。
“事情,晓云大致跟我说了。”
陈时开口,“听起来,漏洞很多。”
林晚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这一看,她心头莫名一颤。
陈时的眼神……和之前几次见面时都不一样。
没有了那种透过她在凝视着其他人,也没有了那种急于补偿什么的迫切。
此刻,他的目光专注,就只是看着她。
眼前真实的林晚。
“赵春梅指证你,唯一的‘证据’是你那晚去过仓库,和你平时节俭?”陈时问道。
林晚点了点头,不想多解释,她觉得这些苍白的事实在此刻显得无比可笑。
“值班的老徐头含糊其辞,同宿舍的工友因为怕事不敢作证,老板只想尽快找人背锅息事宁人。”
陈时陈述着,条理清晰,“这说明,对方吃准了你在这里无依无靠。”
他的分析精准得让林晚鼻尖发酸。
她强迫自己把眼泪逼回去。
“陈大哥,那怎么办呀?总不能真让林晚姐背这个黑锅!”马晓云着急地说。
陈时看着林晚,语气郑重:“林晚,你信我一次。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带着尊重意味的“交给我”。
林晚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有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笃定。
内心挣扎片刻,那份想要洗刷冤屈的强烈渴望,终究压倒了她的疏离。
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嗯。”
陈时的嘴角松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他转而看向马晓云:“晓云,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再晚,马厂长该担心了。”
马晓云虽然还想多待,但也懂事地点点头:“好。林晚姐,你别多想,好好休息。”
她又用力握了握林晚的手,才站起身。
陈时对林晚说:“我先送晓云回去。你……锁好门。”
林晚也站起身,送他们到门口,依言轻轻插上了插销。
送马晓云回去的路并不远,夜色沉沉。
马晓云似乎还沉浸在为林晚担忧的情绪里,一路低声说着“赵春梅太可恶”、“林晚姐太可怜”之类的话。
陈时大多只是“嗯”、“是”地应着。
他将马晓云安全送到家门外,婉拒了马厂长夫妇让他进去坐坐的邀请,只简短地说:“晓云安全送到了,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就不打扰了。”
马晓云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他是不是还要回去找林晚。
但看到陈时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冷静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叮嘱了句“陈先生,你也小心”。
告别马家,陈时立刻转身。
林晚那双强忍泪意、却依旧倔强的眼睛,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知道,仅仅是口头承诺“交给我处理”是远远不够的。
诬陷带来的不仅是眼前的屈辱和经济损失,更是她在金丽厂立足根基的动摇。
赵春梅之流绝不会善罢甘休,环境对她的恶意只会变本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