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璐仰头望着凌空的秦瑆,一股难以言表的压迫感从上而下地传遍全身,令她浑身战栗,仿佛那不是一只熊族的兽人,而是一颗即将坠落地面的陨石。
在近乎凝固的恐怖气息面前,身体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她本能的抬起双手对准空中的身影。
神殿。
结局和先前那次如出一辙,结界成型不过半秒,便化作了漫天的金色碎屑。
紧接着,圣洁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绝对领域,白璐在神圣领域的光辉中吟唱起来。
三字真言·护。
仍然没有区别,闪耀着璀灿金光的护盾也在冲击到来之前就寸寸崩坏,化作光点消失无踪。
两波全力以赴的法术被接连瓦解,一种尖锐的刺痛从心底传来,白璐痛苦地躬下身子,用力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气。
也正是这股反噬的疼痛,将她从失神的状态中拽了回来,头顶的压迫感每一秒都变得愈加沉重,无不时刻不在提醒着她时间将尽。
白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双手在颤抖中稳稳推向那个落下的身影。
神殿。
这一次金色的屏障没有轻易溃散,竟然完完整整地挡下了秦瑆的拳头,在巨大而沉闷的撞击声中,结界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白璐心知肚明,即使有领域的增强,神殿仍然撑不了多久,但这能至少给她争取了些许思考的时间。
可供分析的线索太少了,她猜不出秦瑆的本源是什么,只能隐约猜出对方能通过某种方式拆解她的法术,毕竟除了第八回合那次对冲,在其他所有防御手段崩溃前,她都没有产生任何抵抗的感觉。
在那个回合,她用领域强化后的三字真言·护挡下了一击,强化前后的法术没有本质区别,唯一的变化在于后者附加了一层领域效果,就像外在的包装。
现在,领域加持下的‘护’失效了,可同样是领域加持的神殿却接下了攻击,从结界的反馈来看,产生裂纹的原因并非是承受了冲击,而是它的内在结构正在被破坏。
也就是说,秦瑆并非是掌握了法术结构,而是达成了一种抽象的概念,法术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会迫使他重新解析,只是排列组合的话或许花不了他多少时间,但如果改动了法术的结构…
可术式何等精密,更何况是神殿这种高阶结界,一旦出现差错,基本就是全盘崩溃。
没别的办法了,总得试一试。
白璐闭上双眼,不去看那半空中已经濒临崩溃的神殿结界,也不去想那再过不久就将落在自己头上的毁灭性打击,她将这一切排除在外,努力回忆着神殿的术式,将早已化作肌肉记忆的本能重新还原成生涩的文字,并用自己所学的一切去尝试整理它们,拆分它们,重塑它们。
破裂声如期而至,金芒炸裂,化作无数颓败的残光,秦瑆嘴角微扬,在他看来,这场考试已经结束了,白璐已经耗尽所有手段,绝无可能挡下这记全力的陨击。
然而,就在神殿崩毁的刹那,一面崭新的结界竟从那四散的金色光点中拔地而起。
新生的结界呈现出一种近乎苍白的光泽,没有了先前的辉煌庄严,甚至显得摇摇欲坠,但那脆弱结构中蕴含的细微金光彰显着它的所属——这仍是神殿。
秦瑆下意识地催动本源想要破坏它的结构,却赫然发现自己撞上了一片混沌。
解析宣告失败。
就这一秒的迟疑,陨击正面撞上了苍白的屏障。
他这才反应过来,白璐竟在先前那不过十秒的僵持中,修改了神殿术式的构造,尽管改动得极为粗糙,可能只是删掉或替换了几个符文,但的确起效了,神殿没有因此崩溃,反而以全新的姿态挡在了自己面前。
秦瑆不禁感慨起白璐的聪慧,能想到这个方法已属不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付诸实践更是需要极高的胆量和才华。
看着眼前剧烈震动的白色神殿,他索性放弃了解析,将原本用于结构破坏的源力全部倾注在陨击上,试图以纯粹的物理压制击碎白璐最后的防御手段。
在沉重的打击下,裂纹迅速地布满结界表面。
白璐垂着头,咬紧牙关,竭尽全力维持着这道脆弱的防线,可即使有残辉教堂的领域加持,这面临时拼凑的苍白神殿终究底蕴不足,在秦瑆全力以赴的暴力碾压下,仅仅几个呼吸就要支撑不住,眼看就要轰然崩塌。
突然,狂风戛然而止,那种几乎要将她碾碎的压迫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璐顿感浑身轻松,她疑惑地抬起头,正好看见秦瑆从半空中落下,沉重的身躯扬起一片尘土,而这位学长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古怪。混杂着尴尬、敬佩与一种如释重负的无奈。
“学长?”
白璐迟疑着开口,她知道按照刚刚的情形,自己绝对再撑不过三秒。
秦瑆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她的身后,白璐朝着那个方向转头看去,只见那座她本应守护的祭坛,此刻已变成了一堆碎石,这时她才发现,那残缺的石块上竟刻着许多复杂的纹路。
就在刚刚,她将全部心神都投入了术式改写与防御中,将祭坛的事儿忘了个一干二净。
“考试结束了,你自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那祭坛不仅仅只是一个需要守护的对象,还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物件”
秦瑆拍掉衣服上的尘土,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烟消云散,他看着神情沮丧的少女,话锋一转。
“尽管如此,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改写术式结构,你的表现已经比想象中的优秀太多,这一届的新生里,你确实够格。”
闻言,白璐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有些忐忑地问道:“所以…”
“算你过了,好好休息吧,休息区在那边。”秦瑆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然后朝着休息区扫了一眼,“看起来,你是第二个。”
第二个?
白璐也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发现雷千恒正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呼吸平稳,衣襟整洁,表情自然,没有一丝一毫刚经历过紧张考试的痕迹,看起来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怎么会这么快?
白璐匆忙地谢过秦瑆,朝休息区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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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白璐被迫用出领域的那一刻,莫阳就已经开始摆烂了。
他是真没想到还有领域这一茬,更没想到秦瑆这混球还是一如既往地经不起挑逗,脑子一热就什么都顾不上了,破势·陨击这种招式能往学妹身上用的?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如果说只是领域的话,莫阳还能抱有一丝渺茫的希望,毕竟领域这东西虽然难,在这学院里却也不至于是凤毛麟角的程度,但白璐后面临场改写术式的举动…算了,爱咋咋地吧,大不了之后找时间跟院长喝杯茶。
他半撑着脸,用余光瞟了身旁的柳青一眼,后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走向休息区的白璐,眼神中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欣赏。
莫阳对此并不意外,柳青毕生的精力都放在了法术的结构和改进上,就是苦于一直找不到好苗子,这也正常,创造法术这件事,比起学习,既依赖天赋,又可以说是一件完全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自然难找到接班人。
既然白璐展现出了这种天赋,再加上同为神圣系本源,想必柳青说什么也要将她纳入门下,即使白璐最后没有走上这条路,能得到柳青的指导,对她未来的发展也是极好的。
不管怎么说,结局还算不错,至少通过了。
莫阳换了个姿势,将目光投向仍在进行中的两场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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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璐知道雷千恒最近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他之前在学院里,虽然偶尔也会跟着心血来潮的林天致翘课,但总体还算安分守己,可自从空泽海域的事件之后,他整只兽就透着一种游离感,旷课迟到已经成了常态,经常不见他的身影,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这些天倒是好了许多,却也仅仅是出现在课堂上罢了,无论何时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仿佛心思早已放在了别处。
如今,他竟然这么快就结束了考试,白璐花费的时间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十几分钟,看雷千恒的样子,恐怕是刚开始就结束了。
他输了,故意的,他想走。
心中莫名产生这个猜想,白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你这么快就通过了?”
雷千恒睁开眼,看着在自己身旁坐下的白璐,后者满脸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艰难的考核。
他摇摇头:“我没过。”
见对方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他又搬出了那个粗劣的借口:“学姐的结界我突破不了,比起在这上面浪费太多源力,我觉得留着应对下一场考试比较好。”
白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回答,见状,雷千恒收回视线,继续闭目养神,比起考试,他现在想得更多的是一切结束后自己的行动路线,之前他已经理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离开衡苍城的道路,也初步定下了下一个落脚的城镇,至于之后要何去何从,他目前还一片茫然。
“你是不是想离开这里?”
听见这个问题,雷千恒被吓得一激灵,猛地扭头,正好对上白璐的眼睛。
“怎,怎么可能,我只是,额,状态有些不好…”
他想抽自己两巴掌,说个话都说得这么结巴,傻子都能看出来自己有猫腻。
“我听见了他死前说的那些话,你躲在这里的事被他们知道了,所以你想走,对不对?”
白璐指的自然是墨凌云,雷千恒对此早有预料,也只知道自己瞒不下去,所以没有任何反应。
看他这个样子,白璐有些着急:“你忘了你当初怎么劝萧云的了?不要自己独自承担一切,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可你现在…”
“这不一样。”雷千恒打断了她,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语气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冰冷,“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比你预想中的更可怕,尤其是那个人,你根本想象不出来她能做出什么事。”
白璐哑口无言,她对雷千恒的确知之甚少,准确的说,除了萧云,他们从未分享过自己过去的经历,她是不愿让自己沉重的过去成为大家的负担,更不愿意他们因此改变对自己的态度,可其他人呢?他们也是出于相似的理由吗?
雷千恒以为这场对话已经到此为止,正准备再次闭上眼——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镜心湖吗?”
雷千恒心脏抽搐了以下,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白璐,后者将目光转向宽敞的考试场地,自顾自地说着,仿佛这只是最近生活中的一段插曲。
“我那天睡不着,从来都睡不着,所以我去那片湖散心,我很喜欢夜晚的镜心湖,在那里我能肆无忌惮地回忆过去,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眼光。”白璐出神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你应该不知道吧,我有个哥哥,他叫白宸,和你长得很像。”
“他…”
“他死了,在我八岁那年,为了保护我,被血夜的人杀死了。”
自从在韩曜日的领域中见到那个刻有血夜烙印的白豹杀手后,雷千恒就隐约猜到了白璐的过去,即便如此,当他亲耳听见血夜两个字时,心跳仍然抑制不住地停了一拍。
说这话时,白璐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我总是在回忆,直到那一天,你救下了我,在那之后,我才开始走出来,你的出现对我来说,是个奇迹。”
雷千恒喉咙有些发干:“那你知道我是怎么…”
“复活的吗?”白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说这是个奇迹,上天给了你第二次生命,也给了我,所以不管你打算怎么对待这次机会,我都不会再浪费它了。”
她扭过头,直视着白豹的双眼,语气诚恳而真挚:“谢谢你,这是我唯一能说的,如果你真的想离开,我没有资格阻止你,但我真的希望你能留下来。”
如果我曾是血夜的人呢?
雷千恒差点就脱口而出,但他终究还是稳住了,只是沉默以对。
他从未想过白璐竟然就是那天自己拼死救下来的女孩,至于复活这件事,他早已不相信世上还会有此等好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现在看来,这似乎真的是个奇迹。
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他真的想再次将其浪费在永无止境的逃亡中吗?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她终有一天会找上门来,届时…
我不想离开。
一个声音在雷千恒心里响起,这个声音太细微了,细微得连他自己都没听见。
但白璐听见了。
就如同当初面对墨凌云时,她下意识地用三字真言·护帮雷千恒挡下了那发偷袭,没有任何信息和视角,她只是从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应该这么做,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约联系着她与雷千恒。
她听见了雷千恒内心的想法,但最终如何选择是雷千恒自己的决定,她没有权利替他做决定。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保证,倘若林天致和萧云在知道这件事后执意去追雷千恒问个清楚,她是否还能坚定自己的立场,她会阻止他们吗?还是加入他们?
她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