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吓死俺了!你个挨枪子的……”女人的哭腔里带着愤怒。
村民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河坝里头有人在搞破鞋。
一个个脚底下都痒痒了,想跑过去看热闹,可手里的西瓜还没弄回家。
这大晌午的热得很,一个个满头大汗,浑身的衣服都贴在身上。
村民们的心思又回到西瓜上,围着周小伟好话说尽。
周志军冷着一张脸,目光像刀子似的在众人脸上刮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小伟身上。
“小伟,现在就去公社!”
周小伟像是领了军令,立马应道,“中!俺回家骑车!”
他又往周志军跟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二叔,明亮哥是来帮着卖西瓜的,不如把这些瓜拉到工人院去,让他帮着销销。”
李明亮在王家寨待的日子不算短,早把“穷乡恶水出刁民”这话的滋味看透了。
他走到周志军和周小伟跟前,看着周志军说,“志军哥,把西瓜拉到我们院去卖,肯定抢着要!”
周志军心里明白,李明亮那点心思全在春桃身上。
可春桃早就是他周志军的女人了,李明亮根本翻不起啥浪。
这份自信,他有。
周志军看了李明亮一眼,“中!”
周小伟瞥了瞥那群扛西瓜想溜又不敢溜的村民,没再多说一个字,拔腿就往村里跑。
这伙人一看,瞬间就慌了。
一个妇女喊道,“周小伟!你站住!不就是几个破西瓜吗?俺不要了还不中!”
其他人也把装瓜的袋子往地上一掼,伸着脖子喊,“小伟!你回来——”
严打已经开始了,这节骨眼上,谁敢往枪口上撞啊?
周小伟装作没听见,步子迈得更快了。
人群里突然窜出个男子,大步追了上去,一把攥住了周小伟的胳膊。
“周小伟!你给俺站住!回来!”
这么热的天,周小伟也懒得往公社跑。见他们是真怕了,也就顺坡下驴,拐了回来。
一群人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乖乖把袋子里的西瓜倒在地上。
周小伟喊道,“都给俺搬到架子车上!轻点放,别碰烂了!谁弄烂了,谁赔!”
众人哪还敢犟嘴,只得低眉顺眼地把西瓜一个个搬上架子车。
大晌午,日头毒得很,个个热得跟红头老千似的。
“真是白忙活一场!热死老子了!走,下河坝洗个澡去!”
一个汉子拎着空袋子,骂骂咧咧地朝河坝那边走。
其他人也攥着空袋子,嘴里小声嘟囔着,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众人突然想起刚才河坝里传来的女人尖叫,还有那个光身子的男人,顿时又来了精神,呼啦啦地拔腿往前跑。
最先跑到河坝边的人,扯开嗓子喊,“是黄美丽!”
大伙跑到跟前,看见黄美丽浑身湿透,头发一缕缕黏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她手里拽着个化肥袋子,正一步一挪地往河坝中间蹚,伸手要去捞漂在水面上的西瓜。
这河坝是早年人工挖的,中间最深的地方有丈把深,不会游泳的人,没人敢去。
这黄美丽为了几个西瓜,连命都不要了?
一个个都忘了洗澡,全瞪着眼看向黄美丽。
河水渐渐没过了黄美丽的腰,又漫到了肩膀。
突然有人指着岸边喊,“你们看!那不是王青山的衣裳吗?咋搁在这儿?”
众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刚才慌慌张张窜进高粱地里的那个男人,肯定是王青山!
王青山这人性子闷,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村里那些嫂子辈的,见了他就爱逗两句,每次都能把他臊得脸红脖子粗,半天说不出话来。
肯定是他刚才在河坝里洗澡,被黄美丽撞见,才慌里慌张躲进了高粱地。
“怪不得刚才没看见黄美丽的人影,原来是溜到河坝里来了!”一个年轻小媳妇翻着白眼,小声嘀咕道。
旁边一个大婶立马接话,“黄美丽这个利心疯,能把西瓜交出来?
肯定是趁乱跑了,想从河坝边绕路回家,谁知掉了进去!”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肯定是!这女人为了几个瓜,连命都不要了!”
黄美丽确实是想顺着河坝边溜回家的,哪知道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进了水里,袋子里的几个大西瓜也滚了出来。
“黄美丽!你不要命了?河中间深着呢!快出来!”一个汉子站在岸边,扯着嗓子喊。
这一嗓子吼出来,黄美丽吓得浑身一抖,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似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水底下沉。
另一边,周志军几人根本没有注意到河坝里发生的事。
他们早把满满一架子车西瓜拉到了工人院里,没多大一会儿,就被工人们抢着买光了。
周志军到家时,周老汉正蹲在灶房门口烧火,周大娘忙着下面条。
“娘,春桃还发烧不?”
“刚摸过,不烧了,退下去不少。
你快去东屋看看醒了没,捞面条一会儿就好!”
周志军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本想着先去河坝洗个澡再回来,可出门的时候春桃还烧着,他不放心就回来了。
走进东屋,看见春桃还躺在床上,小脸不红了,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操心着啥事。
这妮子,就是个操心命!周志军看得心头一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摸她的额头。
春桃本就睡得不沉,额头上突然覆上一只滚烫又粗糙的大手,她一下子就惊醒了。
睁开眼看见是周志军,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跟熟透的苹果似的。
周志军的大手从她的额头滑到脸颊上,眼里满是疼惜,“感觉好些了没?”
春桃轻轻“嗯”了一声,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她想问西瓜有没有被偷?晓红和晓明姐弟俩咋样了?可嗓子眼干得冒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醒了啊?咋样了?身上得劲些没?”周大娘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周志军赶紧收回手,脸上立刻恢复了沉稳,“头不热了,退烧了。”
“中!志军,你去端盆水,让春桃洗洗脸。俺去盛饭!”
“干娘,俺自己去盛!”
周大娘待她实在是太好了,一把年纪了还给她端吃端喝。
春桃心里过意不去,挣扎着就要从床上坐起来。
周志军赶紧伸手扶住她,“你刚好点,得避风。
乖乖坐着别动,俺去给你端水洗脸!”
春桃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不敢再犟嘴,乖乖地坐在床上等着。
虽说外头是三伏天,可春桃还病着,周志军不敢用凉水。
他从后锅里舀了一瓢温水倒进洗脸盆,端去让春桃洗脸洗手,又倒了半碗淡盐水,让她漱漱口润润嗓子。
“桃,俺做的捞面条!”周大娘端着一个大搪瓷碗走了进来。
面条上浇着酸瓜鸡蛋汤,还放了小磨香油,一股子诱人的香味儿瞬间飘满了屋子。
“来,多吃点,把身子养结实了,比啥都强!”
春桃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对着周大娘挤出一个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干娘……”
周志军端着一碗面汤走了进来,“娘,你去吃饭吧,俺在这儿看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吹着碗里的面汤。
周大娘点点头,转身出了屋。
周志军把碗沿递到春桃嘴边,柔声说道,“先喝点面汤,阴阴窑!”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