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以澈则含笑注视着她,很上道地配合着。
他主动牵起黛柒举起的手,在她头顶上方划出一个优雅的弧线。
黛柒领会其意,就着他牵引的力道,轻盈地转了一个圈,长发与裙摆划出完美的圆。
还不忘另一侧的严钊,立刻又伸手牵起他的手,同样举高。
严钊顿了顿,顺着她轻柔却坚定的力道抬起手臂。
她再次旋转,这一次,面向着他,笑容近在咫尺,火光在她眸中燃烧。
他看着她转完这个圈,却奇异地没有放开她的手。
美好。
这份短暂剥离了所有复杂的、纯粹的美好,显得如此真实,又如此珍贵。
哗啦一声轻响,
黛柒仰面躺进蓬松的雪里,厚外套裹着她,像一只安心摊开的绒球。
“哇……”
她望着天空,发出低低的惊叹,
“这是极光吗?好漂亮。”
“是的。”
莫以澈在她身旁坐下,双手向后撑在雪地里,同样仰起头,望向那片梦幻的光幕。
玩闹了一晚,三人寻到这处僻静开阔的雪坡稍作休息。
镇长曾提过,运气好的话,在这里能看到极光。
黛柒想等,于是他们留下。
此刻,三人并排,黛柒已然躺倒,严钊则坐在另一侧。
浩瀚天幕之上,泼洒出流动变幻的、璀璨绚丽的绿色光带。
轻盈缥缈如薄纱,在深邃的夜空中静静舞蹈,
光华流转,仿佛离得很近,又仿佛遥不可及。
黛柒看得入神,方才庆典上残留的笑意渐渐从脸上褪去。
她望着那片瑰丽景象,眼神逐渐飘远、空茫。
那个世界的家人也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吗?
或者说,她们是否正因为思念她而难过。
还有她的父母,他们在天上,是否也在为她的迷失而焦急。
是的,那个梦。
再迟钝,她也该反应过来了,自己的记忆,似乎被有意地清洗或覆盖了。
明明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几年,怎么可能会因为时间的流逝,
就如此模糊了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真正故乡的细节。
她一直以为这是个被程序设定好的小说世界,一切人物、情节都带着虚假的烙印。
可眼下,
风雪是真实的,疼痛是真实的,篝火的温暖是真实的,镇民的笑容是真实的……
还有他们,那些曾被她轻率地归为角色,贴上简单标签的男人们。
他们的贪嗔痴慢疑,都如此真切。
从前她固守心防,
除了血缘至亲,不愿在意他人,也不想了解他人,
自然将他们统统看作扁平的角色。
如今跳脱出来,才惊觉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骨血与灵魂。
“你们说得对。”
在长久的、只有呼吸声与遥远风声的寂静中,黛柒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嗯?”
身旁的两人同时侧头,望向她,月光与极光的微光映照出他们眼中相似的疑问。
黛柒没有看任何人,依旧望着那片绚烂的、非人间的绿光。
“你们之前不是说,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吗。”
她轻声陈述,像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又像在向他们确认,
“是这样的。”
她停顿了一下,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很快融化。
“可我的世界,也不是假的。”
两个男人听得真切。
他们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
他们没有躺下,此刻微微侧身,便能清晰地看到黛柒躺在雪中的脸。
厚实的毛绒帽子衬得她脸蛋小巧,极光在她眸中投下变幻的光影,
她的眉眼笼着一层极光也化不开的淡郁。
“不管哪个世界的真假,”
严钊的声音打破沉默,
“我们都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帮你回家。”
黛柒倏地转过头,望向身侧的严钊,眼中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
“没错。”
莫以澈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同样肯定。
“为什么。”
她问,目光在他们脸上探寻。
寂静蔓延了一瞬。
“没有为什么,”严钊回答得简单直接,
“只是我们想,你可以认为,我们只想让你开心。”
“不知道现在说这些会不会太晚,”
莫以澈再次接过话,他看了一眼严钊,带着某种共识,重新看向黛柒,
“我想,我和他,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们很喜欢你。”
没等黛柒从这直白的宣告中回过神,他便继续说了下去,
“不确切地说,人这辈子,可能只会出现两次纯粹的爱情。”
“一次,是在懵懂无知、情窦初开时。因为年少无畏,便能毫无保留的倾其所有。”
“二次,是在看遍世间繁华、历尽千帆之后,才终于看清自己真正想要守护什么,于是懂得珍惜,愈发长情。”
他的目光温柔地笼罩着她,
“我们很幸运。”
“这两次真心交付给的,都是同一个你。”
严钊的低笑声传来,很轻,带着一种释然与认同。
“他说得对。对于我们来说,爱就是给予对方所需要的一切。”
“所以,”
他的目光也落在她脸上,深邃而专注,
“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做些什么,都好。只要你能真正平安快乐地活着,我们也乐意之至。”
黛柒静静地听着,只觉得心里某座高墙,
在这一刻轰然坍塌,碎成齑粉,被眼前这片纯净的雪与光温柔掩埋。
她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一时失语。
视线里,两个男人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微微前倾,靠近了她的上方。
他们俯下身,缩短了彼此的距离,将她笼罩在一片混合着体温与气息的阴影里。
这直白得近乎滚烫的表白突如其来,让她心跳也不受控制。
更让她恍惚的是他们靠近时带来的气息。
两人身上熟悉的好闻气息也悄然萦绕过来。
莫以澈身上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严钊身上也如是。
此刻混合着篝火残留的暖意和一点极淡的酒气,热乎乎地包裹住她。
她被这气息和话语熏得有些晕乎乎的,脸颊发烫。
她想,或许是因为刚才在庆典上,
被热情的镇民劝着喝了几口他们自酿的、口感甜润后劲却足的果酒,此刻酒意才真正泛了上来吧。
“呆了?”
严钊看着她怔怔的、仿佛还没消化完信息的模样,
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促狭。
黛柒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迷蒙,映着漫天极光和他靠近的俊颜。
严钊随着她的视线,脸庞越来越近,
那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织,只差毫厘,便能触到对方的唇瓣。
黛柒没有躲。
她知道,自己其实没醉。
感受到男人温柔而略带试探的触碰,轻如羽毛拂过。
她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然后,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个轻柔的、带着果酒香的吻里。
如果此刻必须直面内心,
她想,她是喜欢的。
她怎么不会为那样的话动容。
从最初对他们的排斥,到后来与他们的一点点依赖。
点点滴滴,早已悄然改变了她心底的某些东西。
她也早该想到的。
当初在那个岛上,她之所以能顺利离开,
或许从来都不是因为她计划得多么天衣无缝。
以他们的敏锐的能力,又怎会对她的那些小动作毫无察觉。
不过是,他们选择了默许。
在漫天飞舞的、梦幻般的绿色极光下,在万籁俱寂的冰雪怀抱中,
她有点不想抗拒自己内心深处那悄然滋生的悸动,
任由自己在这一刻,短暂地、真实地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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