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休整几日,再……”
“在什么?”粘罕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副将的话。
副将被噎了一下,不敢接茬。
“再打一次?你拿什么去打?”粘罕咬着牙:“兵力相当都未能取胜,如今我们损兵折将,再继续去打,还能有几分胜算。”
粘罕站起身,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当初南征时在徐州的会议。
金兀术劝他先集中全力歼灭洛家军。
“金兀术……是对的。”
粘罕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副将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他跟着粘罕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听过这位大金战神服软?
粘罕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的骄傲和不甘强行压了下去。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至少现在,他手里这点兵力,绝对啃不下洛尘这块硬骨头。
上京那边前几天传来旨意,提议在北方找个汉人当傀儡皇帝,搞以汉制汉的策略,帮大金稳固中原的统治。
粘罕一直压着这份旨意没办。
他觉得大金铁骑天下无敌,直接把南人杀光或者全变成奴隶就行了,立什么汉人皇帝,脱裤子放屁。
但现在,他彻底改变了主意。
必须接受上京的指令。
洛家军的崛起速度太快了,如果不找个汉人朝廷在前面顶着,吸引中原百姓的注意力,大金根本没有喘息休整的机会。
他需要时间。
大金需要时间去休养生息,去研究洛家军的战术,去寻找这支军队的弱点。
他咬破了嘴唇,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只要他粘罕还有一口气在,余生什么都不干了,就死磕洛家军,一定要把这支部队斩尽杀绝!
但现在,得退。
不过退之前,也要给洛家军留一地鸡毛。
“传令!”粘罕转过身,脸上的颓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凶狠。
副将立刻挺直腰板。
“全军准备撤离宿州,退守徐州!”
“大帅,宿州城里的物资……”
“全部带走!”
“趁着洛家军休整完毕之前。”
粘罕一拳砸在桌子上:
“能吃的粮草,能用的金银铁器,全给我装上车!城里的青壮年男人,全部用绳子绑了,带回北方做苦力!年轻女人,分给将士们带走!”
副将赶紧点头记下。
“那带不走的呢?”
粘罕冷笑一声,露出森白的牙齿。
“带不走的,一把火全烧了!”
“城里的老弱病残,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把这宿州城,给我变成一座死城!”
副将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军撤退前屠城,这是要把事情做绝啊。
粘罕没理会副将的反应,继续下达着残忍的指令。
“从宿州到徐州这一路上,给我坚壁清野!”
“沿途的村庄、镇子,全给我烧干净!树林也给我点火烧了,别给洛家军留一点可以用来做掩体的东西!”
“所有的桥梁,全部砍断拆毁!”
“沿途的水井里,全给我扔死牛死马,或者倒上毒药!”
粘罕越说语速越快,脸上的横肉直抽搐。
“我要让洛家军北上的路,变成一条死路!”
“我要让他们连一口干净水都喝不上,连一粒粮食都抢不到!”
“去办!今晚就开始!”
……
粘罕的命令刚下,宿州城当夜就乱了。
金兵砸开第一扇民门的时候,城里的哭喊声就没停过。火先从粮仓那边烧起来,风一吹,半条街都红了。
副将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到处是乱跑的士兵,有人扛着粮袋,有人拖着哭叫的百姓,根本没人还在守着自己的位置。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城外突然响起一阵闷雷似的动静。
副将扭头往城门方向看,愣在了原地。
火把连成一片,密密麻麻压过来,旗帜连缀成线,一眼望不到头。
“是洛家军!”
喊声还没落,城外的洛家军二话不说就扛着梯子发起了冲锋。
……
粘罕正在堂里,听见外头的动静,皱眉抬头。
“怎么了?”
亲卫跌跌撞撞冲进来,连帽盔都歪了。
“大帅!洛家军!洛家军来了!”
粘罕一下站起来,手边的茶盏翻倒在地。
“多少人?”
“看旗号……至少六千!”
他头皮一炸。
六千人?这不全来了吗?
白天刚打完一场硬仗的洛家军,居然连口气都不休息?
他当了大半辈子兵,带过的军队不计其数,哪支军队打完这么一场恶战,还能连夜赶路来攻城?这些人到底是人是鬼?
他想让人去守城门,话到嘴边,才反应过来。
城里的兵早就散进各个街巷里去了,叫都叫不回来。
有的在抢东西,有的在放火,上头根本没人管,这会儿外头突然来了敌军,第一反应不是迎战,是跑。
副将从外面冲进来,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大帅,洛家军二话不说就开始攻城,城门那边只剩二十几个人在守,顶不住的!”
粘罕没说话,咬着牙往外走。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腾起的火光,听着城墙那边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手握成拳,又松开。
走。
只能走。
“集结亲卫!走北门!”
副将还没动,又有人跑来:“大帅……洛家军已经登上逞强了。”
“这群疯狗!快,快走!”
粘罕把人推开,自己往马厩去。
混乱里,亲卫五百多人勉强聚到一块,跟着粘罕往北门冲。
街上到处是抢了东西不知道往哪跑的金兵,有人看见大帅的旗帜,跟着往外挤,还有人压根没注意,继续在屋子里翻箱倒柜。
等洛家军破开城门涌进来的时候,宿州城里已经是一锅粥。
没有阵型,没有指挥,城中的金人甚至还不知道洛家军已经打了进来。
粘罕打马冲出北门,回头看了一眼。
城里火光把夜空烧得透亮,喊杀声、哭嚎声、马蹄声搅在一起。
他麾下那些兵,有多少能跑出来,他不知道。
身边只有这五百多亲卫,跟着他向北,向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