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清河县的老街却依旧热闹。
这里没有几十亿项目的宏大叙事,只有真实的烟火气。炭火味、啤酒声、笑骂声,交织成生动的小城夜绘图。
“老兵烧烤”是老街上年份最久的一家店,老板是个退伍的老侦察兵,也是齐学斌他们的老熟人。
最里面的包间里,热气腾腾。
“来!为了咱们齐局……哦不,现在是齐常务!”老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满是红光,手里举着满满一杯扎啤,“为了咱们齐常务的高升,干杯!”
“干杯!”
小刘和顾阗月也跟着举杯,就连平时总是一脸冷若冰霜的顾阗月,今晚的嘴角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齐学斌笑着举起杯子,和大家碰了一下:“什么齐常务,在这儿只有兄弟。老张,你也别光说我,你这个刑侦大队长的任命书不是也下来了吗?以后就是张大队了,得多带带小刘他们。”
“嘿嘿,那是托您的福。”老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口干掉杯里的啤酒,“说实话,我这把老骨头,这辈子能混个大队长当当,死也瞑目了。要不是跟着您,我现在估计还在档案室里喝茶看报纸呢。”
“那是你有本事,金子到哪都会发光。”齐学斌给他满上,“来,这杯敬咱们的新大队长。”
大家又是一轮痛饮。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沉静了一些。
桌上的烤串滋滋冒油,但几个人的心思却似乎都飘远了。
“齐……齐哥,”小刘忍不住开口,他还是习惯这个称呼,“今天下午在柳林村,真是太解气了!我看那个光头被打得都不敢吭声。还有那个刘县长,脸都绿了!咱们这次算是彻底把这帮人的嚣张气焰给打下去了吧?”
小刘毕竟年轻,想事情比较简单。在他看来,既然正义战胜了邪恶,大获全胜,那就该高枕无忧了。
齐学斌放下筷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小刘啊,你觉得我们赢了吗?”齐学斌淡淡地问道。
“赢了啊!”小刘理所当然地说道,“柳林村保住了,打手抓了,那个刘县长也灰溜溜地走了。这还不算赢?”
齐学斌摇了摇头,转头看向顾阗月:“阗月,你说说看。”
顾阗月放下手里的果汁,推了推眼镜,声音清冷而理性:“战术上,我们赢了一局;但战略上,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且,这次的对手,和以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老张也收起了笑容,凑了过来。他也感觉到了,虽然今天赢了场面,但齐学斌这一路上的脸色并不轻松。
“以前我们的对手,像是郑在民、张有德,甚至是老鬼。他们虽然狠,但手段比较‘低级’。”顾阗月分析道,“杀人、放火、涉黑、造假,这些都是在刑法的红线上跳舞。只要我们抓到铁证,就能一击致命。”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这个刘克清不一样。他是‘海归’,是‘专家’。他手里的武器,不是刀枪,而是‘资本’和‘规则’。”
齐学斌赞赏地点了点头,掐灭了烟头。
“阗月说到了点子上。”
齐学斌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更可怕的,是披着‘合法’外衣的资本掠夺者。”
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
“这就是‘清河新城’。在刘克清的规划里,这叫城市化进程,叫产业升级。他拆迁柳林村,是为了建CBD;他开发化肥厂毒地,是为了建湿地公园。听起来是不是很美好?是不是很高大上?”
大家点了点头。确实,如果不了解内情,单看那个PPT,谁都会觉得这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但是,”齐学斌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在这张漂亮的画皮下面,是血淋淋的吃人逻辑。他们用极低的价格从农民手里把地拿走,转手就能翻几十倍卖给开发商;他们用所谓的‘生态修复’名义,掩盖化肥厂几十年的污染罪证,把有毒的土地包装成黄金地块卖给老百姓。”
“这中间的差价,这其中的暴利,最后流向了哪里?”
齐学斌指了指北方,那是省城的方向,“流向了梁家的口袋,流向了那些海外离岸账户。而留给我们清河的,只有失地的农民、被污染的地下水,还有一个巨大的烂尾泡沫。”
包间里一片死寂。
小刘听得目瞪口呆,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那……那这岂不是比抢银行还狠?”
“抢银行一次才多少钱?还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老张叹了口气,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他们这是在抢一座城啊!而且是合法的抢,你还不能说他什么。”
“所以说,接下来的仗,会很难打。”
齐学斌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刘克清今天吃了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明面上会用行政手段施压,暗地里会有更脏的手段。小刘,你今天要记住,以后出警,特别是涉及到新城项目的,一定要开我们新配备的执法记录仪,留好证据,别被人家抓了把柄。”
“是!”小刘坐得笔直。
“老张,刑侦队这边,你要把那个‘新城安保公司’给我盯死了。”齐学斌嘱咐道,“这帮人就是刘克清养的狗。狗咬人,主人得负责。”
“明白!”老张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还有阗月。”齐学斌看向顾阗月,眼神柔和了一些,“你的任务最重。化肥厂那边的检测报告,必须尽快出来。那是我们手里的一张王牌。”
顾阗月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其实,初步的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土壤里的砷和汞超标了几百倍,地下水层已经被严重污染。如果真要在那里建住宅和学校,等于是在慢性谋杀。”
齐学斌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拳头慢慢握紧。
“慢性谋杀……”他喃喃自语,“这帮畜生,为了钱,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了。
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请问,哪位是齐警官?”
齐学斌眼神一凝,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今天没带枪。老张和小刘也瞬间紧绷,警惕地盯着那个年轻人。
“我是。”齐学斌不动声色地说道。
“哦,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年轻人把袋子放在桌上,转身就跑,仿佛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小刘刚想追,被齐学斌拦住了。
“别追了,只是个跑腿的。”
齐学斌盯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看起来很普通,但隐约透出一股腥味。
“我来。”
顾阗月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袋子。
袋子里是一个饭盒。打开饭盒盖子,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里面装的不是饭菜,而是一只死老鼠。老鼠的肚子被剖开了,塞得满满的冥币。
顾阗月的眼神突然一凝,她凑近了一些,甚至不顾那股恶臭,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弄了一下老鼠的皮毛。
“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不就是只死耗子吗?”小刘捂着鼻子问道。
“你们看这里。”顾阗月指着斑秃处,“这是化学腐蚀造成的溃烂。还有这灰蓝色的爪子,是典型的重金属中毒。”
老张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这老鼠是从……”
“化肥厂。”齐学斌冷冷地接过了话茬,“只有那里的老鼠,才会长成这副鬼样子。看来,送快递的人,和那块地脱不了干系。而且故意用那块地上中毒的死老鼠,如此明目张胆,太张狂了!”
在冥币上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红色的颜料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多管闲事,这就是下场。”
“操!这帮孙子!”小刘猛地拍案而起,气得满脸通红,“敢恐吓警察?我这就去查监控!”
“坐下。”
齐学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张纸条,仔细地看了看。
“这字写得真丑。”他竟然笑了一下。
“齐局,这……”老张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这是好事。”
齐学斌慢条斯理地把纸条撕了个粉碎,扔进垃圾桶,“说明他们怕了。只有无能的懦夫,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恐吓对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正浓,霓虹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看来,咱们这顿庆功酒,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喝安稳啊。”
齐学斌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高高举起。
“同志们,敌人已经出招了。这是战书,也是他们走向灭亡的丧钟。”
他的目光如炬,烧穿了这小小的包间,也烧穿了这漫长的黑夜。
“咱们接招。干了这杯,明天开始,抓鬼!”
“干!”
四个杯子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清脆的撞击声,在这深夜的食堂里回荡,虽然微小,却足以震碎某些人的迷梦。
窗外,风起云涌。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清河的上空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