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委大楼,常委会议室。
县委书记林晓雅坐在正中间,手边放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还有一叠足有两指厚的文件。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平日里那些喜欢端着茶杯侃侃而谈的常委们,此刻大多选择了沉默,眼神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个空着的座位——那是原县委副书记、县长郑在民的位置。
随着郑在民的落马,清河县的政治天平,失衡了。
“同志们,开会。”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让县委办主任读议程,而是直接伸手,在面前那叠文件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是省纪委刚刚转来的关于郑在民、张有德等人的初步违纪违法通报,以及县公安局关于‘雨夜屠夫’案、‘柳林村’枯井案等五大积案的侦破报告。”
林晓雅的目光扫视全场,“触目惊心啊。原本应该是保一方平安的父母官,成了黑恶势力的保护伞;原本应该是维护正义的执法者,成了杀人放火的帮凶。这是我们清河县的耻辱,也是在座各位,包括我这个班长在内,工作的失职!”
没有人敢接话。
组织部长低头看着笔记本,纪委书记一脸严肃地转笔,宣传部长则尴尬地喝了口茶。
谁都听得出来,林晓雅这是要借题发挥,动真格的了。
“耻辱已经铸成,我们能做的,就是刮骨疗毒。”林晓雅话锋一转,“鉴于目前极其特殊的局面,县政府那边工作暂时由常务副县长主持,但很多关键岗位不能空着。特别是一些已经被查实有问题、不作为、乱作为的干部,必须马上调整!”
“现在,还是讲讲人事问题吧。”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人事即政治。
在这敏感时刻动人事,就是明摆着要重新洗牌,要把清河县的权力,彻底抓到自己手心里。
“林书记。”
终于,有人开口了。
说话的是县委副书记赵简之,他是本地派的代表,也是省里赵家的旁支,以前跟郑在民走得近,算是郑在民在常委会上的盟友。
赵简之咳嗽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刮骨疗毒,我举双手赞成。但是,现在新县长还没有到任,大规模的人事调整,是不是……稍微缓一缓?等新班子配齐了,再商量,这样也更符合程序,更稳妥一些嘛。”
这就是拖字诀。
只要拖到新县长来,有了新的山头,他们这些旧部就有了新的依靠,不至于被林晓雅一锅端。
林晓雅看着赵简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赵副书记,柳林村的老百姓能缓吗?那些积压案件的受害者家属能缓吗?公安局现在人心惶惶,队伍不整,社会治安谁来负责?是不是再出几个变态杀人魔李学文,我们才能动?”
赵简之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林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程序上……”
“特殊时期,特事特办。”
林晓雅直接打断了他,“省委组织部在这个时候安排我主持全面工作,就是给了我们尚方宝剑。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还瞻前顾后,那就是对党不负责,对人民犯罪!”
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直接扔在桌面上。
“这是我拟定的一份调整名单,大家还是议一议吧。”
赵简之拿过名单扫了一眼,眼皮猛地一跳。
好家伙,林晓雅这是要动大手术啊!
涉及财政局长、建设局长、还有几个关键乡镇的党委书记,几乎都是以前梁家提拔或郑在民提拔的人。而拟任的人选,大多是以前被打压的实干派,或者是林晓雅看中的年轻干部。
“关于县公安局的人事调整,我重点提一下。”
林晓雅没给赵简之更多思考的时间,直接抛出了重磅炸弹,“鉴于原刑侦大队长张宏伟同志在‘清零行动’中的突出表现,拟提拔为县公安局党委委员、副局长。而原副局长齐学斌同志……”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坚定。
“齐学斌同志,有勇有谋,政治过硬,业务能力极强。在这次系列大案的侦破中,不仅身先士卒,更是几次冒着生命危险与犯罪分子搏斗,挽回了巨大的经济损失,维护了法律尊严。我提议,破格提拔齐学斌同志为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正科级,主持县局日常工作。”
“什么?”
赵简之忍不住惊呼出声,“齐学斌才多大?他参加工作才一年多?这就正科了?而且还是常务副局长?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老局长身体虽然不好,但还没退呢,让他主持工作,能不能服众?”
“服众?”
林晓雅反问,“赵副书记,如果你能单枪匹马闯进毒窝破获大毒案,如果你能只身一人制服持刀悍匪,如果你能在两个月之内破获五起积压数年的命案,我也破格提拔你!在座的各位,谁有意见,可以站出来,把这几件案子再破一遍给我看!”
赵简之张口结舌,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根本就是降维打击。
齐学斌的功劳是实打实的,是用命换来的,谁敢在这个时候质疑他的功劳,那就是跟“英雄”过不去,跟省厅的表彰过不去。
“如果没有其他意见,那就举手表决吧。”
林晓雅靠在椅背上,神情淡然。
纪委书记第一个举手:“同意。特殊时期需要特殊人才。”
组织部长紧随其后:“同意。符合干部选拔任用的破格条款。”
紧接着,宣传部长、统战部长……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赵简之看着这一幕,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大势已去。郑在民倒了,梁家和赵家在省里虽然势大,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在这个会议室里,林晓雅已经确立了绝对的权威。
他咬了咬牙,最终也缓缓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
林晓雅宣布结果,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这只是第一步。
把刀把子、钱袋子都抓在手里,她才能在接下来的大风暴中,守住清河这块阵地。
……
清河县人民医院,外科病房。
齐学斌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却没吃,只是在手里转着圈。
门被推开,一阵风卷了进来。
“行啊,齐局!哦不,现在该叫齐常务了!”
人未到,声先至。
林晓雅走进病房,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
齐学斌挑了挑眉:“这么快?常委会开完了?”
“刚结束。你是没看到赵简之那个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不过没办法,你的功劳太硬,硬到他们连挑刺的缝都找不到。全票通过。”
齐学斌笑了笑,把苹果咬了一口,脆响:“那还是林书记手腕高。趁着郑在民倒台的空窗期,这招快刀斩乱麻,漂亮。”
“少拍马屁。”
林晓雅白了他一眼,拉过椅子坐下,“任命文件明天就会下发。你现在是正科级了,县局那边名义上还是老局长挂帅,但他身体那样,你是知道的,基本就是回家养老了。实际上,整个局子我就交给你了。”
齐学斌收起笑容,正色道:“压力不小啊。”
“废话,压力当然大。”
林晓雅看着他,“你升得太快,盯着你的人就更多。而且,你这次上来,挡了太多人的路。梁家虽然暂时没动静,但这不像他们的风格。梁雨薇那天来找你,说了什么?”
齐学斌嚼着苹果:“还能说什么,威逼利诱呗。不是给钱就是给官,想让我当他们家的女婿,当他们的刀。”
“你心动了?”林晓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要是心动了,今天这常委会上,你就不会这么顺利了。”齐学斌耸耸肩,“我齐学斌虽然爱钱,也想当官,但我这膝盖有点硬,跪不下去。”
林晓雅眼神柔和了一些:“算你是个爷们。”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齐学斌。
“看看这个。”
齐学斌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标题,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关于加快推进清河新城建设项目的实施意见(征求意见稿)》。
“这是什么?”齐学斌翻了几页,越看心越惊,“要在城东那片搞开发区?还要建这么大规模的商业综合体?这资金从哪来?这地皮……”
“这就是梁家的后手。”
林晓雅冷笑一声,“郑在民虽然倒了,但梁家在清河的布局并没有停。这个项目是省里直接批下来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号称几十亿的投资。而且,为了配合这个项目,省里已经定下了新的代县长人选。”
齐学斌心里咯噔一下:“谁?”
“刘克清。”
林晓雅吐出这三个字,“美国哈佛毕业的经济学博士,之前在省发改委任职,标准的‘海归’精英,也是梁国忠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他这次空降清河,名义上是来搞经济建设的,实际上……”
“实际上是来摘桃子,顺便给我和你下套的。”齐学斌接过了话茬。
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
前世的记忆里,清河县后来确实搞过一个大开发,但最后变成了一地鸡毛的烂尾楼,无数老百姓的血汗钱打了水漂,而背后的资本却赚得盆满钵满。
那个操盘手,好像就是叫刘克清!
来当县长的,只不过当时取代的是被赶走的林晓雅。
齐学斌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看来,这一关不好过啊。搞经济,他是专家,也是一把手。我们要是硬拦,顶着‘阻碍发展’的大帽子,谁都受不了。”
“所以,我需要你。”
林晓雅盯着他的眼睛,“他在明处搞建设,肯定会有无数见不得光的脏手段。征地拆迁、工程招标、资金流转……这里面全是猫腻。你是公安局长,你要帮我看住了!只要他们敢伸爪子,你就给我剁了!”
齐学斌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清河就乱不了。”
“那个刘县长什么时候到?”
林晓雅看了一眼手表。
“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也许明天一早,你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他那张充满‘国际范’的脸了。”
齐学斌转头看向窗外。
“来就来吧。海归博士?只要他敢在清河这片土地上作妖,我就让他变成土鳖,还是这就是一锅汤的那种。”
林晓雅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你啊,还是这么匪气。”
“对付流氓,就得比流氓更流氓。”
齐学斌伸了个懒腰,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里的战意却越来越浓,“新的战斗,才刚刚打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