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也已经挪步出来,瞧见孙守那模样,竟不顾凤仪,朝着孙守冲了过去。
众人见太后跑来,自然往两侧退让,给太后腾出路来。
这里面还有苏鸾凤和皇上,他们都侧着身,冷眼看着这位对他们苛刻、大多时候不假以辞色的母亲,着急甚至恐慌地奔向那个背叛她的反贼。
雨水砸在身上,太后一无所觉。
她满心满眼都只有那气若游丝、眼看就要身死的兄长。
她不顾兄长满身是血、满身脏黑的污水,将他抱在怀里,用手指去擦他脸上的雨水。
“哥哥,你还好吗?你撑住,哀家让人去找太医救你。”
“不用了,落在苏鸾凤手里,本公也不想活了。”孙守胸口起伏,恨恨说道。
每多说一句话,就往外多涌出一些血,那血全都落在太后手上、衣袖上。
太后悲切地厉吼一声:“别说傻话,只要你现在不死,哀家就能保你平安!”
苏鸾凤脸上表情冷得像冰,心中越发不平衡、不理解。
都到这种时候,太后还对孙守执迷不悟,她倒是想知道,孙守除了是太后的兄长,到底还给太后下了什么蛊,竟让她心甘情愿至此。
苏鸾凤抬腿走下台阶,红色绣花鞋踏在地面上,也冒雨往孙守的方向走去。
“伞!”春桃皱了皱眉,扭头吩咐身侧婢女。
萧长衍盯着苏鸾凤的红色喜服被大雨打湿,像是黑了一片又一片,剑眉也瞬间拧紧。
他不赞同苏鸾凤淋雨的举动,却不会阻止她。
他薄唇抿紧,没有丝毫犹豫,修长的手指利落地解开身上外袍,仗着身高手长,将外袍当作伞,举高朝着苏鸾凤小跑而去。
追上她后,将她连同自己一起遮在外袍之下。
瞧着小心翼翼呵护苏鸾凤的萧长衍,皇上的目光在萧长衍身上停留了许久。
心想:阿姐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丑东西侍卫?不过侍卫丑虽丑,却细心忠心,在第一次护着阿姐、不惧太后、顶撞太后时,就已经引起他的注意。
伞很快被取来,周昌撑了一把遮在皇上头顶,皇上也跟着苏鸾凤走了过去。
苏鸾凤看了眼始终默默跟在自己身边的萧长衍,又看了眼不断落在脚下的雨点,突然觉得,雨就算再下大一些,也不过如此。
她站在太后和孙守面前,居高临下,双眸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对曾经无比尊贵的兄妹,声音透过雨声,传入孙守耳中。
“孙守,你已经是身份尊贵的国公,母后对你几乎言听计从,你为何还要苦心装病,为何还要谋反?你这样做,就不怕伤了你妹妹的心吗?”
孙守眼看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头仰倒在太后臂膀上,闻言还是抬头看向苏鸾凤,眼神中既有憎恨,也有傲慢。
他明明还躺在太后怀里,依赖着太后才能勉强维持一点体面,却又完全不将太后真正放在心上。
“苏鸾凤,本公知道你是想挑拨本公和太后的关系,但本公都要死了,也不怕告诉你。天下握在他人手里,哪有握在自己手里自在。太后再听本公的话,本公想做什么,不也还是要找她。”
“本公都和温栖梧商量好了,会扶长安这孩子上位,到时候就由我和他一起共同执掌朝堂。都怪你破坏了我们的好事。”
孙守的回答在意料之内,苏鸾凤继续问:“倘若计划真成了之后,你准备如何安置我母后?”
孙守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前朝太后当然是处死,不然等着她复位吗?”
没有经过思考就说出来的答案,一般都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听到孙守说出这句话,苏鸾凤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她不再说话,只是目光直直看向太后,等待太后的反应。
她很好奇,在自己亲兄弟毫不犹豫说出要杀死自己的时候,她会不会还一如既往地包容、偏袒孙守。
皇上这时也已经走了过来,将孙守和苏鸾凤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站在苏鸾凤身侧,也默默地看着太后的反应。
太后先是怔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狠狠刺痛,抱住孙守的手指一僵。
随后张了几次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她没敢大声质问,而是压着声音问。
“哥哥,你要杀了我?为什么?你有野心我不怪你,可你为何连留我一条命都未曾想过?我难道对你不够好,对孙家不够好吗?”
孙守面对太后的质问不以为意,理所当然地道:“你是孙家出去的女儿,你对孙家好、对本公好,不是理所当然吗?要不然我们孙家养你一场又有何用?”
原来从始至终,孙家、孙守对待太后,都不过是利用。
苏鸾凤虽震惊于孙守的直白,睫毛却未曾颤动一下,任旧死死盯着太后。
太后身体剧烈一晃,终于不再不计付出地松开抱住孙守的手,站起身来。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不断往下流淌,她没有伸手抹去,也那样居高临下地望向没了支撑、彻底躺倒在地上的孙守。
她的声音里带着悲哀与难过:“原来……我做了这么多,在你眼里都是应该的啊。孙守,你究竟还有没有心?”
孙守望着受伤的太后,冷漠地撇了撇嘴:“谁说本公没有心?本公对你已经够好了。如果没有本公和孙家,你岂能登上后位,得皇上宠爱?”
“若是你姐姐媛媛还在,她肯定比你做得更好。她绝不可能让她的女儿伤害本公!”
媛媛?苏鸾凤眸色微动。记得母亲确实有一位大她两岁的亲姐姐。
原本是这位叫做媛媛的姨母与父皇从小定下婚约,只因为媛媛姨母出了意外,不小心掉进湖里淹死了,母后才取代媛媛姨母的位置,得以和父皇成亲。
自从她懂事起,就极少听人提起这位媛媛姨母。她也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位叫做媛媛的姨母。
“又是媛媛,又是她。她已经死了,死了你听不懂吗?”
太后猛地双脚大力跺地,地上的雨水被激溅而起。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嘶吼着,脖子两侧的青筋都浮现出来。
这般歇斯底里的太后,苏鸾凤和皇上都是第一次见,不由怔愣住。
孙守应该也是第一次见,愣了一下,随后马上反应过来,不满太后的态度,看不上眼的说道:“你激动什么?她是死了,如果她没有死,还有你什么事!”
这句话说完,太后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连指尖都在颤抖。
显然气的更甚。
下一刻,她动作极快,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猛然蹲下,抽出发钗,一把刺进孙守胸口。
扑哧一声,血花混着雨水四溅。
孙守双眼瞪大,手脚抽搐,头稍稍一偏,没了气息。
谁也没有想到,孙守最后会死在对他有求必应的太后手里。
太后保持发钗刺进孙守胸膛的姿势片刻,才站起身。随着她起身抬手,手上沾染的血水被大雨冲刷干净。
她眸光淡淡扫了眼苏鸾凤和皇上,便转头看向走廊上站着的一众大臣,高声宣布:“反贼孙守,犯谋逆大罪,死不悔改,如今哀家已经亲手清理门户。”
听到太后的话,没有人敢作声。
太后突然清理门户的举动,着实把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唬住了。
谁也不知道太后在想什么,只能看出她情绪十分低沉,是真的被打击到了。她说完便转身独自往府门方向走去,她的心腹连忙跟上。
皇上和苏鸾凤对视一眼,没有阻拦,只是吩咐周昌:“将太后好生送回宫中,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一定不能让太后出事。”
也就是变相软禁。
“是。”周昌领命,立即安排。
有人过来将孙守的尸体抬走。
皇上和苏鸾凤又重新回到喜堂。
皇上望着被押着的温栖梧等人,大手一挥,威严地道:“全部关入大牢,着大皇子、大理寺以及刑部三方主理此案。但凡与温栖梧和孙守有牵连的官员,都需严惩,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是!”
身穿铠甲的苏惊寒以及大理寺、刑部官员等主要官员越众而出。
诏命已下,当下便将人押走。
温栖梧、孙长安、镶阳等人被陆续押了起来。
轮到遗星时,她那双写满呆滞与恐慌的双眸突然扫到苏鸾凤,顿时一亮。不顾双手被缚,奋不顾身就往苏鸾凤扑了过去。
“长公主,苏鸾凤,放过我,放过我的孩子!难道你不想解你身上的毒了吗?只要你放了我和我的孩子,我就不让你出事,我就给你解药。”
“对,我给你解药。”
一开始说的时候遗星还有迟疑,越说到最后,她越觉得自己这个计划可行,声音也就越大。
原本皇上不想听遗星叫嚷,挥手就要让人把她的嘴堵住,可听到“下毒”和“解药”时,立刻让人把遗星带过来。
遗星被押着跪下。
萧长衍、春桃等人脸色巨变。
苏鸾凤柳眉轻皱,下意识想要遮掩此事,开口说道:“皇上,别听她胡言乱语,本宫根本没有中毒。”
为萧长衍奔走、寻找解药是她心甘情愿的事,她不希望萧长衍知道,免得他因自己的付出而心中感动,实在没有必要。
苏鸾凤性格一向如此,从来都是默默付出,不要求回报。
皇上可是十足的姐控,在得知苏鸾凤有可能中毒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不弄清楚来龙去脉,就这样放过遗星。
他陪着笑,甚至带着讨好对苏鸾凤道:“阿姐,既然没有中毒,那听听遗星怎么说。她若是胡说,我就重重处罚她。”
萧长衍也是这般想法,只是他易着容,实在没有什么资格开口,而且他性子一向沉默寡言,唯有用行动表明。
他上前,利落地抽出剑,“唰”的一声抵在遗星脖颈上,冷着脸逼问。
“说,下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丑的一张脸,好凌厉强大的气场。
遗星脖子往后缩了缩,不敢有半句隐瞒,咽了咽口水,哆嗦着道:
“是萧长衍。对,长公主和我做交易,我为她去太后那里偷取解药救萧长衍,她就愿意永远离开京城,取消和温栖梧的婚事。”
“我怕她骗我,就让她先服了毒,以作保障。”
说着,遗星怕萧长衍做不了主,又乞求地看向皇上:“皇上,我没有半句假话,这都是真的。”
是为了他,竟是为了他!萧长衍心中涌出复杂情绪。
一来是高兴苏鸾凤为他奋不顾身,二来是恼恨自己让苏鸾凤受了胁迫。
剑尖微微一颤,他闭了闭眼,随即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将剑收在身后,抬腿一脚将遗星踢翻在地,脚踏在她胸口上。
“说,解药在哪里?”
遗星嘴角带血,身上也有好几处伤口在流血,却全然不顾,只是看向皇上:“我不能说,除非你放了我的儿子和女儿。对,你放了我的儿女就行。”
她这条命如果保不住,那也就算了。
其实在被父亲当作人肉盾牌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想活了。
这辈子,她也活腻了。
这些年跟在太后身边,看似活得风光,可又何尝不是一只笼中之雀。
她最开始的确是想和苏鸾凤攀比,所以才去勾搭温栖梧,可温栖梧看不上她。父亲又把她许配给了先夫。
先夫姚深出身书香门第,温文尔雅,待她也极好,那几年是她过得最安稳快乐的时光。
可后来父亲野心渐大,为了和温栖梧结盟,竟逼她红杏出墙。东窗事发被姚深发现后,又逼她亲手端了一碗毒汤,送姚深上路。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快不快乐,想不想要。
真的够了。
两行清泪从眼眶坠落,遗星反复张着唇:“我只要我的孩子们安好。”
已经被带至喜堂门口的镶阳和孙长安,回头望向为了他们性命奋不顾身的母亲,眼里露出动容。
这对姐弟,一个怪母亲不如父亲有本事,拼命让母亲攀附父亲;一个怨母亲让他整日如老鼠般度日,不能以真容四处行走。但这一刻,他们都意识到,他们的母亲,是爱他们的。
温栖梧即便此刻被抓,也依旧一派从容温润的模样。等听到遗星揭露出这件事,终于再次破防,只觉郁结,苦笑起来。
他步步算计,步步小心,到头来却处处都败在遗星手里。
是遗星不知以大局为重,只知情情情爱,非要在他迎娶苏鸾凤之际找他要承诺,在皇宫之中拉拉扯扯,才让苏鸾凤发现真相。
又是遗星偷出解药,救了萧长衍,解了苏鸾凤的后顾之忧。
他就说,苏鸾凤怎么可能突然就不顾萧长衍的死活了。
“愚妇误我啊!”温栖梧仰天大吼。
“闭嘴!”禁卫嫌吵,一掌拍在温栖梧颈后。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山鸡,顿时成了蔫鸡。
苏鸾凤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不想揭露,偏偏藏不住。
她走到萧长衍面前,握住萧长衍紧绷的手,把他往一侧拉,声音淡淡地说:“别激动,遗星所说确实为真,但有一点她不知道。那毒药,我根本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