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文献馆”内,知识的洪流不仅限于天文历算、医药工巧。随着译事的深入,更多来自遥远国度的、光怪陆离的风俗见闻、奇谈轶事,也开始透过那些生涩的译文和旅行者夸张的叙述,涌入大唐士人的视野。与那些可以验证、可以应用的“实学”不同,这些关于异域人群如何生活、如何婚丧嫁娶、如何祭祀神明、如何治理国家的描述,更多地触及了文化、伦理与价值观的深层领域,在洛阳的朝堂、士林乃至市井坊间,激起了远比学术争论更为复杂、也更为生动的回响。
鸿胪寺的官员、往来丝路与南海的胡商、甚至一些被“异域文献馆”高额报酬吸引而前来讲述见闻的蕃客水手,都成了这些奇异故事的来源。李素受李瑾之命,不仅收集、翻译科技著作,也着意记录、整理这些“风土志异”。很快,一份份或简略或详尽、或真实或夸张的“异域风俗录”被整理出来,送到了东宫,也悄然在关系密切的官员、学者小圈子中流传。这些记录,如同一面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大唐之外,人类生活的无数种匪夷所思的可能。
其一,关于“政体”的惊诧。
一份据称来自极西之地(可能是北欧或东欧某部落)的记述,提到当地“无王无长,遇有大事,则聚全族成年男子于林中空地,高声辩论,直至众人齐声呼吼,方为定议,谓之‘Thing’(民众大会)”。又有从海路商人处听来的传闻,说南方大海之中有巨大岛屿(可能指马达加斯加或某太平洋岛屿),“国中尊长为女子,世代以女系相传,男子但为武士、劳力,不预大政”。还有对大食(阿拉伯)哈里发继承制度中兄弟相争、甚至父子相残的描述,以及对更西方“拂菻”(拜占庭)帝国皇帝需由元老院和军队“共举”的模糊记载。
这些描述,在大唐的官员和士子听来,简直是荒谬绝伦,有悖纲常。朝会上,一位老成持重的御史大夫捻着胡须,摇头叹道:“无君无父,聚讼纷纭,与禽兽何异? 国政大事,岂同市井争吵?此真蛮荒未开化之象也。” 对于女子为王,更是引来一片嗤笑与批判:“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妇人焉能决断国事?此必讹传,或为其地男子无能,不得已而为之,实乃乱政之源,亡国之兆。” 至于大食、拂菻的继承纷争,则被引为“夷狄无礼,不知嫡庶长幼之序,故祸乱相寻”的反面教材。然而,私下里,也有少数思想活跃的年轻官员或士子,在惊讶之余,会生出几分隐秘的好奇与思索:若无君王,众人真能议定大事?女子治国,又会是何等光景?但这等念头,是绝不敢宣之于口的。
其二,关于“婚丧”的骇异。
有来自吐蕃以西、天竺以北的山地行商描述,某部落“父死,子妻其庶母;兄亡,弟纳其嫂,谓之‘收继’,以防家产外流,妇人无所依”。有关南海爪哇或苏门答腊岛屿的记述则称,当地人“婚姻不论同姓,甚至堂兄妹亦可婚配”,或“有‘试婚’之俗,男女相悦,可先同居生子,再行婚礼,若不合则散”。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关于天竺某些地方“寡妇需殉夫火葬(Sati)”的听闻,以及中南半岛某些部落“猎头祭神”、“以亲人颅骨为饰”的传说。
这些风俗,彻底挑战了唐人基于儒家伦理的底线。收继婚被视为禽兽之行,严重违背人伦;“同姓不婚”是周礼以来的根本原则,“试婚”更是淫·乱无度;而活人殉葬、猎头祭祀,则被直接归类为“生番野人,未脱禽兽之性”。士林清议对此一片谴责之声,将其作为“夷狄不知礼义”的明证。甚至连相对开明的李瑾,在读到“寡妇殉夫”的详细描述时,也眉头紧锁,对身旁的苏琬叹道:“人命至重,岂可轻弃若此?其地佛法亦盛,何有此等残忍陋习?可见教化未遍,冥顽不灵。” 这些风俗,极大地强化了唐人心中“华夏礼义之邦”与“蛮夷不知廉耻”的文化优越感与边界感。
其三,关于“衣食住行”的奇观。
胡商们带来了更多日常生活的细节:大食、波斯人“食不用箸,多以右手抓取”,让习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讲究餐具礼仪的唐人感到不洁与粗鄙;传闻中昆仑奴(东非)的故乡,“人皆黝黑如炭,唇红齿白,卷发如羊毛”,已是奇谈,更有甚者,说极北之地有“雪国之人,居冰屋,乘犬橇,生食海兽血肉”,或南海深处有“裸·身穴居,不知织纫,以树叶蔽体”的“矮黑人”。还有关于“拂菻”(拜占庭)人喜用“铅粉敷面,以显得苍白”的怪异审美,以及某些西域胡人“以香料涂抹尸体,裹以麻布,可保多年不腐”的殡葬习俗。
这些描述,满足了长安、洛阳市民无穷的猎奇心理,成为酒肆茶馆中最受欢迎的谈资,也被编成各种光怪陆离的传奇故事。但同时,也从细微处加深了“我族文明,彼族野蛮”的印象。用手抓饭被视为不洁,冰屋生食被视为原始,裸·身树叶更是与野兽无异。铅粉敷面被贵女们私下嘲笑为“鬼样”,而香料涂尸则被认为“奢靡无谓,且有悖入土为安之礼”。
其四,关于“信仰祭祀”的怪诞。
除了已略有所知的景教、伊斯兰教(大食法)、祆教、摩尼教等,更有来自更遥远地方的信仰传说。有天竺商人提及的“崇拜牛、猴、鼠、蛇等为神,任其游走市井,不捕不杀”;有北海(可能指波罗的海地区)胡商描述的“崇拜雷神、战神,以活人(通常是战俘)献祭,悬其头颅于圣树”;有海客传闻,东海之外有“三神山”,其上之人“餐霞饮露,长生不死”,或南方瘴疠之地有“巫蛊之术,能以咒法驱役鬼物、伤人于无形”。
这些信仰,在绝大多数唐人看来,或是愚昧无知(如崇拜动物),或是凶残暴虐(如活人祭祀),或是虚妄荒诞(如长生不死),或是邪恶阴毒(如巫蛊)。与经过高度哲学化、心性化的中土佛教,以及强调“敬天法祖”、“天人感应”的儒家、追求长生但体系复杂的道教相比,这些信仰显得原始而粗陋。尽管朝廷对景教等采取了有限容忍政策,但对这些更为“怪力乱神”的异域信仰,主流态度是鄙夷和排斥,认为它们不值一哂,甚至是“乱政惑民”的邪术。
这些光怪陆离的“异域风俗考”,在朝野上下引发了持续而热烈的讨论。朝堂之上,常有人引述某条骇人听闻的习俗,作为“夷狄之辈,不可同于中国”、“需严华夷之防”的论据。士林清议中,则既有严厉的批判,认为这些记载证明了“圣人之教,唯我华夏”,夷狄亟待教化;也有少数声音,在震惊之余,开始思考风俗与地理、气候、历史的关系,试图理解其存在的“合理性”,虽然这种理解往往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而在市井坊间,则更多是作为奇谈怪论、茶余饭后的消遣,满足了平民百姓对广阔世界的好奇与想象,也无形中巩固了普通唐人“生活在世界中心、最文明之地”的朴素认知。
这一日,武则天在宫中召见李瑾、上官婉儿及几位近臣,特意问及此事。她饶有兴味地听上官婉儿摘要念了几条最“惊人”的风俗记载,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众卿以为,此等夷俗,于我大唐,可有可鉴之处?抑或,纯为荒诞无稽,一笑置之便可?” 武则天扫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李瑾身上。
一位老臣立刻拱手道:“天后,此皆蛮貊陋习,悖逆人伦,骇人听闻。足见夷狄之未开化,远逊中华。 我只当奇闻异事观之,断无可取。更当引以为戒,使我百姓知礼义之可贵,圣化之隆盛。”
另一较为开明的官员则道:“陛下,风俗之成,或因地理,或因气候,或因历史渊源。夷狄处荒僻之地,生计艰难,教化不及,故有种种怪诞之行。我朝怀柔远人,对其风俗,可存而不论,然断不可效仿。其有益民生之小术(如某些特殊作物种植法、驯养法),或可参详;其悖理**之俗,则需严斥,以防无知小民被其蛊惑。”
李瑾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母后,儿臣以为,闻此异俗,当有三层思虑。”
“哦?瑾儿且道来。” 武则天颇有兴趣。
“其一,知异而明同。 观彼等婚丧嫁娶、衣食住行之奇,方知我华夏礼乐文明,冠冕衣裳,伦理纲常,并非天生如此,实乃圣人数千年来化性起伪、制礼作乐之伟绩。若无圣人教化,人近禽兽,或亦不免如此。故闻夷俗之陋,正可反衬我文明之珍贵,教化之必要。”
“其二,辨俗而察情。 夷俗虽陋,然其形成,或有缘由。如那收继婚、同姓婚,或因其地广人稀,为繁育人口、保全财产之无奈之举;其生食血肉,或因天寒地冻,无火可烹;其崇拜猛兽,或因生存艰难,祈求猛兽之力或勿为所害。此非为其辩护,而是知其所以然,方能知己知彼。于我治理边疆、安抚四夷,或有用处。知其俗,方可因俗而治,渐施教化。”
“其三,有容乃大,不惊不怪。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我大唐既为天朝上国,胸襟当如海纳百川。见怪诞而不必大惊失色,闻鄙陋亦无需嗤之以鼻。可命有司详加记录,编纂成册,以为《异物志》、《风俗考》之补充。一则可广见闻,使天下知寰宇之广,造化之奇;二则可资考证,辨其真伪,以实学态度待之,而非以讹传讹;三则……” 李瑾停顿了一下,目光清明,“亦可惕厉自身。 见彼等之陋,当思我华夏今日之文明昌盛,得来不易,更当谨守礼法,砥砺德行,切不可数典忘祖,沦为夷狄之讥。”
武则天听罢,微微颔首:“太子所言,甚合朕意。夷俗虽异,然我朝不必以此为怪,亦不必以此为忧。可命鸿胪寺、异域文献馆,广加采录,详为考辨,务求其实。凡有益于了解外情、安抚藩部者,录之;凡荒诞不经、徒乱人心者,辨之。可编纂《四夷风俗考》或《寰宇异闻录》,藏于秘府,或择其无害者,刊行于世,以增广见闻。”
她语气转厉:“然,记录可广,流布需慎。 凡涉及悖逆人伦、装神弄鬼、凶残暴虐之俗,民间不得随意刊印传播,以防无知小民效仿,或引起无谓恐慌。凡我大唐子民,当明华夷之辨,知礼义廉耻。夷俗可录以为鉴,然华夏礼法,方是立身立国之本,此点,务必使天下臣民皆知。”
女皇的定调,再次体现了那种开放与警惕并存的复杂心态。可以好奇,可以研究,但核心的价值观和伦理底线必须坚守。对异域风俗,采取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研究、记录姿态,既满足了猎奇心和求知欲,又确保了文化主体性的不受动摇。
于是,在官方主导下,对异域风俗的收集、整理、研究工作更加系统化。鸿胪寺的官员、往来商旅、甚至边境的戍卒,都接到了留心记录外邦风土人情的指示。这些光怪陆离的见闻,被不断补充进日益庞大的档案之中。它们不仅满足了上层的好奇心,也悄然改变着一些有识之士对世界的认知。世界,原来并非只有“华夏”与“四夷”的简单二分,在已知的“四夷”之外,还有如此众多形态各异、难以用既有观念去简单归类的人群与文明。
苏琬在整理这些材料时,在私札中写道:“……观四方风俗,千奇百怪,有骇人听闻者,有匪夷所思者,亦有可悯可叹者。始知圣人制礼作乐,化民成俗之功,何其伟也! 然天地生物,各禀其性,风俗之成,岂无因由?今我朝广采博收,非为慕异,实为知己知彼,镜鉴自身。见夷俗之野,愈当珍惜我礼乐之盛;知寰宇之广,愈当奋发以扬我声教。此或为天后与殿下深意所在。”
李瑾在翻阅越来越多、越来越详细的“异域风俗考”时,心中那份“大唐中心”的认知,也在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中心感并未消失,反而因对比而更显强烈,但这种中心感,不再仅仅建立在“天朝上国”的盲目自信上,而是开始与一种更广阔的世界图景、更复杂的文明比较联系起来。他知道,这些记录,连同那些天文、医药、算学知识一样,都在潜移默化地拓宽着这个帝国的视野,也在考验着它消化、理解和应对差异的能力。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