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和解,像一道强效粘合剂,虽然无法瞬间抹平所有裂痕,却将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濒临崩断的边缘,重新拉回,并试图以一种更平等、更坦诚的方式重新粘合。接下来的日子,罗梓和韩晓都在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彼此的相处模式。
罗梓接受了“前沿科技孵化基金”对接人的任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积极态度投入工作。他不再将这个职位视为韩晓的“安抚”或“枷锁”,而是真正将其看作一个拓宽视野、提升能力、同时为“预见未来”开拓新疆土的机会。他开始认真研究基金的投资方向、已投项目、LP背景,尤其是林佑安及其背后林氏资本的投资逻辑和风格。他不再回避与林佑安的接触,反而主动预约了正式的会面,就基金的技术筛选标准和未来合作方向进行深入沟通。在会谈中,他不卑不亢,既展现了“预见未来”的技术实力和独特价值,也明确表达了自身团队在合作中的核心诉求和底线。林佑安对他的专业和清醒颇为欣赏,几次试探性抛出的、关于个人发展或资源倾斜的橄榄枝,都被罗梓以不置可否的谨慎态度巧妙避开,话题始终围绕公事。会议结束后,罗梓第一时间整理了详细的会议纪要发给韩晓,并附上了自己的分析和后续建议,没有一丝隐瞒。
韩晓收到邮件后,只回复了简短的两个字:“收到。” 但当天下午,她路过罗梓办公室时,脚步略作停顿,目光与他短暂交汇,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眼神里,不再是审视和掌控,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安心。罗梓读懂了,心底那点因与林佑安周旋而产生的些微紧绷,悄然松缓。这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一种基于新“伙伴”关系的默契。
他们之间的沟通也发生了变化。罗梓开始更主动地汇报工作进展,不仅仅是结果,也包括过程中的思考和遇到的困难。而韩晓,尽管依旧言简意赅,但不再仅仅是下达指令,偶尔也会询问他的看法,甚至在几次非正式讨论中,愿意就某些技术路径的选择听取他的意见,虽然最后拍板的依然是她,但那种“通知”与“讨论”的微妙区别,罗梓能清晰地感受到。
冷战的气氛消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生疏、但正在努力构建的、新的平衡。办公室里的低气压散去,强子、猴子等人明显松了口气,私下里嘀咕“罗哥和韩总总算正常了”。陈璐依旧高效而沉默地履行着助理的职责,但看向罗梓的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探究和谨慎,多了些平和。
然而,这种表面趋于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来自外部的压力,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骤然降临,并且这一次,直接指向了他们关系中最核心、也最隐秘的区域——韩晓的家族。
一个周五的下午,韩晓将罗梓叫到了办公室。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眉宇间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办公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但她的目光却落在窗外,眼神锐利而冰冷,仿佛在看着某个无形的敌人。
“关上门。”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
罗梓依言关上门,走到她办公桌前。“韩总,有什么事?”
韩晓收回目光,看向他,那眼神复杂,有凝重,有审视,还有一丝罕见的……疲惫。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桌上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罗梓接过,是一份商业情报机构的初步调查报告,对象是一家名为“启明资本”的新锐投资机构。报告显示,这家机构近半年在人工智能和硬科技领域投资活跃,出手精准,背景深厚,但其实际控制人和主要资金来源颇为神秘。而最近,这家“启明资本”开始频繁接触“预见未来”的几个核心供应商和潜在合作伙伴,开出的条件异常优厚,目的性很强,且其投资团队的背景调查中,隐约出现了与韩晓母家——那个在北方根基深厚、低调而庞大的家族——相关的模糊线索。
“启明资本……” 罗梓快速浏览着报告,眉头渐渐锁紧,“他们在挖我们的墙角?背后是……”
“是我舅舅那边的人。” 韩晓的声音冷得像冰,直接给出了答案。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罗梓,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或者说,是我母亲家族里,某些不希望‘预见未来’脱离他们掌控,尤其是不希望看到我……‘感情用事’的人。”
“感情用事?” 罗梓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韩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一丝讥诮:“他们认为,我对你的‘过度’倚重和信任,甚至超出正常商业逻辑的维护,是一种不理智的‘感情用事’,可能会影响‘预见未来’的独立性和最终归属,影响家族的整体布局。所以,他们需要‘纠正’这个‘错误’。”
她走回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略显凌乱,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启明资本’只是个幌子,或者说是他们伸出来的一只手。目的很简单,通过资本手段,干扰‘预见未来’的供应链和合作网络,制造麻烦,施加压力,同时……”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射向罗梓,“评估你的‘价值’和‘危险性’,如果评估结果不符合他们的预期,或者他们认为你的存在已经对我、对‘预见未来’构成了‘不良影响’,那么,他们就会用他们的方式,让你‘离开’。”
“他们的方式?” 罗梓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韩晓偶尔提及家族时那种复杂难言、甚至带着厌恶的语气,想起她凭借一己之力在南方打拼出“预见未来”的艰辛。原来,她背后的家族并非助力,反而可能是随时会收紧的枷锁。
“收购,打压,离间,或者更直接的……交易。” 韩晓的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他们有足够的资本和人脉,也习惯了用这些方式来‘理顺’事情。在他们眼里,没有什么是不能标价和交易的,包括人,包括感情,包括……我。”
最后那个“我”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重锤,敲在罗梓心上。他忽然明白了韩晓那种深入骨髓的控制欲和不安全感从何而来。在一个将一切都明码标价、亲情爱情皆可算计的家族环境中长大,她早已习惯了用掌控来获得安全感,用计算来规避伤害。她对他的方式固然错误,其根源,或许正是来自她成长环境中那些冰冷的“教训”。
“他们现在只是在试探,在制造压力。” 韩晓继续道,重新恢复了冷静分析的状态,但那份冷静之下,是压抑的怒焰,“‘启明资本’接触我们的供应商和伙伴,是想看看我们的反应,评估我们的抗压能力,也是想看看……我会怎么做。是妥协,还是对抗。”
“你打算怎么办?” 罗梓放下报告,看着她。这不是他熟悉的商业竞争,这是来自“自己人”的背刺,是家族内部的倾轧,更直接威胁到他个人。但他此刻出奇地冷静,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K.Z.L的阴影尚未散去,苏蔓的嫌疑悬而未决,现在又加上韩晓家族的压力。他与韩晓的“伙伴”关系,尚未稳固,便迎来了最严峻的考验。
“怎么办?” 韩晓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锐利如刀的光芒,“他们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仰仗家族鼻息、可以被随意摆布的小女孩?‘预见未来’是我一手创立,每一分根基都是我带着团队打下来的,不是他们施舍的!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就范,插手我的人事,干预我的决策?做梦!”
她的气势陡然攀升,那个杀伐果断、不容侵犯的韩总又回来了。但罗梓能看出,在这强势的外表下,是她独自面对家族压力时的孤独和决绝。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罗梓向前一步,目光坦然地迎上她有些愕然的眼神,“既然他们针对的是‘我们’,是‘预见未来’的稳定,还有……我在你身边这件事,那这就不是你一个人的战斗。”
韩晓微微一怔,看着他。罗梓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既然选择了并肩,那就共同面对”的坦然。
“他们是你的家人,处理起来或许束手束脚。但我不是。” 罗梓的声音平稳有力,“从商业层面,我会立刻着手,与受影响的供应商和伙伴进行更深入的沟通,加固合作关系,提高切换成本。技术层面,‘天眼’系统和其他核心技术的壁垒,不是那么容易复刻或替代的。从我个人角度……”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认真:“他们要评估我,那就让他们评估。我的价值,不是由他们来定义的。我的去留,更不由他们决定。你想让我留下,我想留下,这就够了。至于他们想玩资本游戏,想施加压力,我或许不懂他们那些复杂的家族规则,但我知道如何做好我的工作,如何守住‘预见未来’的技术根本。他们想让我‘离开’,可以,拿出能真正动摇‘预见未来’根基的实力,或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让你心甘情愿地放弃我。”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不仅仅是表态,更是一种承诺和担当。他选择留下,就选择与她共同承担这一切,无论是来自竞争对手的明枪,还是来自家族内部的暗箭。
韩晓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震动,有难以言喻的动容,最终,都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坚实的东西。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些。
“好。” 她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有些哑,却重如千钧。她没有说谢谢,但罗梓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那是一种被理解、被支持、被坚定地站在同一阵线的触动。
“他们想试探,想施压,那就让他们看看。” 韩晓重新坐回椅子,脊背挺直,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冷静,但这一次,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种被点燃的斗志,和不再孤身一人的底气,“看看‘预见未来’是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么容易拿捏,看看我韩晓,是不是还那么容易妥协。”
她看向罗梓,目光相接,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供应链和合作方的事情,你按你的想法去处理,需要我出面或协调资源,直接说。” 韩晓开始部署,条理清晰,“技术壁垒是我们的根本,不能有丝毫松懈,反而要借这个机会,进一步加强核心技术的迭代和保密。至于我家族那边……”
她眼中寒光一闪:“我会处理。他们伸过来的手,我会一根一根,给他们剁回去。想动我的人,动我的公司,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雨夜中无助哭泣的女人,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在商场上披荆斩棘、不容侵犯的女王。但这一次,她的身后,多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共同分担压力的伙伴。
家族的压力如同一块巨大的磐石,骤然压下。但这一次,韩晓没有选择独自硬扛,罗梓也没有置身事外。他们刚刚确认了彼此的不可替代,就要共同面对这来自血缘和利益的第一次严峻挑战。前路必然更加艰险,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岛。他们有了彼此可以倚靠的后背,有了共同御敌的决心。
风暴将至,但他们决定,一起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