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无声的自我诘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在心底激起层层痛苦的涟漪,并未带来任何清晰的答案。罗梓在江边又呆立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寒意浸透衣衫,才裹紧衣领,转身走向地铁站。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形单影只。
他没有回复David刘,也没有回复陈璐。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不被任何人、任何事逼迫的时间,来整理这团乱麻。但显然,命运并不打算给他这个缓冲。
就在他回到“安全屋”后不久,酝酿了一整天的阴沉天色,终于化为一场瓢泼大雨。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噪音,更添人心烦乱。他草草吃了点东西,试图继续研究孵化基金的方案,但文件上的字句在眼前晃动,却进不了脑子。David刘发来的、关于B公司和C机构更详细的背景资料(在他表示需要更多信息后,对方很快补充了过来)就放在手边,同样如同烫手山芋,拿起又放下。
就在他心浮气躁,几乎要起身去冲个冷水澡让自己冷静一下时,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不是工作电话,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犹豫了一下,接起。
“罗先生吗?这里是静安派出所。” 一个严肃的男声传来。
罗梓的心猛地一沉。“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这边有位韩晓韩女士,她说是您的……朋友。她的车在滨江路附近发生了单方事故,人没事,但情绪不太稳定,也不肯联系家人。我们通过她手机里最近的联系人找到您,您看方便过来一趟吗?”
韩晓?车祸?情绪不稳定?不肯联系家人?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冲击得罗梓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连头发丝都一丝不苟的韩晓,出车祸?情绪不稳定?
“她人真的没事?伤到哪里了?” 罗梓的声音绷紧了,人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经我们初步检查,只有一些轻微擦伤和惊吓,没有明显外伤。但她坚持不肯去医院,也不愿多说。罗先生,您还是尽快过来一趟吧,雨太大了,这边处理完我们也好下班。” 警察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催促,也有一丝无奈。
“地址发给我,我马上到!” 罗梓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冲出了门。什么冷战,什么自尊,什么选择,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韩晓出事了,他得过去。
他甚至忘了楼下可能有“影子”跟着,也忘了自己应该避嫌。一路飙车,雨刮器疯狂摆动,也刮不净倾泻而下的雨幕。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渗出冷汗。滨江路……是下午他徘徊过的地方附近。难道她……
不敢再想下去,他只是将油门踩得更深。
赶到派出所时,他的头发和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不大的接待厅里,灯光有些惨白。他一眼就看到了韩晓。
她坐在靠墙的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但那种挺直,更像是一种僵硬的支撑。她身上的米白色风衣沾了泥水,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她的手紧紧攥着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某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个平日里气场强大、无懈可击的韩总不见了,此刻坐在那里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狼狈、有些脆弱、甚至有些……茫然无措的女人。
警察看到罗梓,松了口气,简单说明了情况:韩晓的车在滨江路一处弯道因为雨天路滑,撞上了路边的隔离墩,安全气囊弹出,车头损毁,但人幸无大碍。交警处理完现场,将她带回派出所做笔录,但她除了必要信息,一言不发,也不肯联系任何人,直到警察从她手机里找到最近联系人“罗梓”。
罗梓道了谢,走到韩晓面前,低声唤道:“韩总?”
韩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眼眶微微湿润,但眼神在看到他的一刹那,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只是那清冷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翻涌。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眼神复杂得让罗梓心头一紧。
“车已经叫了拖车。我先送你回去。” 罗梓尽量让声音平稳,伸出手。
韩晓的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很慢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罗梓握紧,用力将她拉起来。她的手很软,也很凉,那种脆弱感透过相触的皮肤传递过来,让罗梓的心又揪了一下。
他没有多问,只是向警察点头示意,然后半扶半揽着韩晓,走出了派出所。雨还在下,他用外套尽量遮住她,护着她快步走向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
将她塞进副驾,系好安全带,罗梓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嘈杂声响,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韩晓一直侧头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一切光影。
“地址?” 罗梓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他这才想起,他甚至不知道她除了那间顶层公寓,是否还有其他住处。
韩晓报了一个地址,是市中心一处顶级公寓的名字。罗梓设置好导航,车子缓缓驶入雨夜的车流。
一路无话。压抑的沉默在车厢里弥漫。罗梓有无数问题想问:为什么去滨江路?车是怎么撞的?真的只是意外吗?为什么不肯联系别人?但他看着韩晓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所有问题都堵在喉咙口,问不出来。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好。罗梓解开安全带,看向依旧坐着不动的韩晓。“到了。”
韩晓这才像回过神来,慢动作般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罗梓连忙拿过伞,下车绕到她那边,为她撑开。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电梯直达顶层。韩晓拿出钥匙,手指却有些抖,对了几次才对准锁孔。罗梓默默接过,帮她打开了门。
公寓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进来些许微光,勾勒出奢华却冰冷的家具轮廓。韩晓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罗梓,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城市夜景。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倔强。
罗梓关上门,打开了玄关的一盏小灯。柔和的暖光驱散了些许黑暗,但也让客厅里那种空旷冷清的感觉更加明显。他换了鞋,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下午……去江边了?” 韩晓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依旧背对着他。
罗梓一愣,随即心头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果然知道。“嗯,随便走走。”
“看到你的车停在附近。” 韩晓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我路过。”
路过?滨江路并非韩晓从公司回家的常规路线。而且,那么大的雨,她“路过”江边,然后车子就失控撞了?罗梓不信。他想起警察说她“情绪不太稳定”,想起她刚才在派出所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韩晓,” 他第一次在没有旁人的时候,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不只是车祸,对不对?”
韩晓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罗梓叹了口气,走到她身侧,看着她被雨水和微光映照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还有她自己无意识咬出的齿痕。这样的韩晓,是他从未见过的,褪去了所有坚硬的外壳,露出里面那个或许也会害怕、也会迷茫、也会受伤的内核。
“是因为……我吗?” 罗梓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韩晓的身体僵了一下,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愤怒、委屈、疲惫、挣扎,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罗梓,” 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你是不是在接触其他机会?”
罗梓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她果然知道!是David刘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她察觉到了他最近的异常?
他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他的沉默,似乎刺痛了韩晓。她猛地转回身,面对着他,胸膛微微起伏,眼底的脆弱迅速被一种激烈的情绪取代:“回答我!你是不是在找下家?是不是觉得‘预见未来’这座庙太小,容不下你了?还是觉得我给你的不够多,不够好?那个什么孵化基金负责人的位置,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一提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一种近乎失控的质问。这是韩晓,是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韩晓,此刻却像一头被触怒了底线的困兽,竖起全身的尖刺,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内心的慌张和无措。
“跟那个位置没关系!” 罗梓也被她的话激起了火气,多日来的压抑、委屈、挣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是,我是接触了猎头!我是收到了其他机会!但那是因为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一个表现好就该嘉奖,不听话就该敲打的‘投资品’?一个需要被时刻监控、确保不会‘损耗’的资产?!”
他终于吼了出来,将这些天堵在心口的石头狠狠砸了出去。眼眶在瞬间发热,但他死死忍住,只是用发红的眼睛瞪着她。
韩晓像是被他的话击中了,身体晃了一下,脸上血色尽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用那双蓄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对,我是‘投资品’!” 罗梓继续发泄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所以我连对未来有自己的想法,想走一条自己想走的路,都不行了吗?我就必须永远待在你划定的轨道里,按照你的剧本,扮演好一个听话的、有价值的‘资产’吗?韩晓,我是人,不是你的所有物!”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之后,胸腔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一片狼藉的疼痛。他别开脸,不再看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无休无止。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哽咽的抽气声,极轻微地响起。
罗梓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他看到,韩晓依旧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但肩膀却在微微颤抖。她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而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就那么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下。
她哭了。
那个永远骄傲、永远冷静、仿佛无坚不摧的韩晓,在他面前,哭了。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但那泪水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冲击力,瞬间击溃了罗梓所有的愤怒和防备。
他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他见过她冷静果决的样子,见过她运筹帷幄的样子,见过她偶尔流露的温和,甚至见过她冰冷质问的样子,但从未见过她哭。泪水在她脸上蜿蜒,冲花了精致的妆容,露出底下真实的、脆弱的皮肤。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韩总,只是一个被他的话伤到极致、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女人。
“我……” 韩晓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不堪,“我没有……没有把你当成……所有物。”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痛楚,有委屈,有挣扎,还有一丝绝望的坦承:“我只是……我只是害怕,罗梓。”
“害怕失去你这个‘投资品’?” 罗梓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太刻薄。
“不!” 韩晓几乎是喊出来的,泪水流得更凶,但她固执地仰着脸,不让它们模糊自己的视线,“我怕失去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罗梓心中所有的壁垒,也劈开了这漫长雨夜厚重的帷幕。
“我习惯掌控一切,习惯计算得失,习惯用最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 韩晓的声音颤抖着,泪水不断滑落,但她依旧在说,仿佛不说完,就再也没有勇气开口,“我知道我说了混账话,我知道‘投资品’三个字有多伤人……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告诉你我多怕你离开,多怕你像其他人一样,因为利益,因为更好的条件,就转身走掉!”
“我妈是这样,我父亲是这样,商业场上的人更是这样!我只有用这种方式,把你绑在我身边,我才能觉得……觉得安全,觉得你不会走!” 她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从不与人言说的恐惧和不安全感,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泪水汹涌而出,“给你最好的资源,给你铺平道路,把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甚至用那些你觉得是‘控制’的手段……我只是想让你离不开‘预见未来’,离不开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里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我才是那个……那个最看重你价值的人!”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知道除了给你这些,还能给你什么!我怕我留不住你,我怕我做得不够好,我怕……”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双手紧紧攥着拳,身体抖得厉害,“我怕你根本不在乎我给的一切,我怕你心里根本没有我,只有你的自尊,你的抱负,你想去的‘更广阔天地’!”
“看到David刘的资料,看到你动摇,我慌了……我只能用更重要的职位,用K.Z.L的威胁,用我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想把你拉回来,想让你看到留下的好处,想让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可我忘了,你最讨厌被控制,最讨厌被安排……对不起,罗梓,对不起……是我搞砸了……”
她泣不成声,最后的道歉淹没在压抑的哭泣里。那个永远强大、永远正确的韩晓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在感情面前笨拙、惶恐、用错了方式却不知如何挽回的女人。
罗梓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地板上。韩晓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将他之前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砸得粉碎。他以为她是冷漠的资本家,是精于算计的控制者,却从未想过,在那坚硬的外壳之下,藏着如此深重的恐惧和不安全感,藏着如此笨拙而扭曲的……在乎。
她不是把他当“投资品”,她是用对待“最重要的投资品”的方式,在拼命留住他。这方式错了,大错特错,伤人至深,可其下掩藏的动机,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疼。
那些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她彻夜为他母亲寻找药源时的焦灼,手术室外她强撑的镇定,庆功宴上她看着他时眼底细碎的光,争吵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原来,那些都不是他的错觉。原来,在她冰冷强势的外表下,也有一颗会害怕、会不安、会因为他可能离开而方寸大乱的心。
他缓缓走上前,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她紧攥的拳头。
她的拳头冰凉,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罗梓用了一点力气,才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握住她同样冰凉的手。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别说了。”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温柔和疼惜,“韩晓,别说了。”
韩晓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他,眼神脆弱得像易碎的琉璃。
罗梓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苍白的脸,颤抖的嘴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犹豫和权衡,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微不足道。
“我不走。” 他听到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决绝,“至少,现在不走。”
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但是韩晓,”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不想再做你的‘投资品’。我想做你的伙伴,你的……盟友。平等的,可以吵架,可以争执,但也能并肩作战,能彼此信任的那种。而不是你单方面的给予和控制。”
“我留下,不是因为你的职位,也不是因为K.Z.L的威胁,更不是因为害怕外面的风险。”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剖白,“我留下,是因为这里有你,有我们一起打拼过的痕迹,有我想守护的东西。但前提是,你必须学会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相信我不是那种会轻易离开的人,相信你自己……值得被留下来。”
韩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宣泄,而是混杂了释然、委屈、后怕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欣喜。她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窗外,暴雨依旧如注,冲刷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但在这个冰冷而空旷的公寓里,两颗在迷途中挣扎、碰撞得伤痕累累的心,却在泪水和笨拙的坦白中,第一次小心翼翼地,向彼此靠近,触碰到了那层坚硬外壳下,最柔软、也最真实的内里。
雨夜未停,但某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隔阂的冰山,在炽热的情感冲击下,裂开了第一道缝隙。而和解的道路,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