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只有“紧急”二字、别无他言的邮件，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罗梓本就纷乱的思绪中，激起了更深的涟漪。他一夜辗转，各种猜测在脑海中翻腾：是K.Z.L又有新动作了？是公司出了什么技术纰漏？还是……她发现了什么？关于猎头，关于他那晚的秘密会面？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一个事实：这封邮件本身，就是一次试探。试探他的态度，他的状态，或许还有……他的忠诚。否则，以韩晓一贯的行事风格，任何紧急公事，都会通过陈璐，附上明确的主题和背景资料，绝不会如此语焉不详，更不会在深夜十一点多，直接发到他的个人工作邮箱。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罗梓站在了韩晓办公室门外。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纷杂的思绪压下，将表情调整到最平静、最职业的状态。他不想让她看出任何端倪，无论是内心的动摇，还是对昨晚那封邮件的不满。
敲门前，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陈璐的工位。陈璐正低头处理文件，但在他目光扫过时，似乎极快地抬了一下眼，眼神有些复杂，随即又垂下，专注在屏幕上。这细微的异常，让罗梓心头更沉了一分。
“请进。” 门内传来韩晓的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罗梓推门而入。韩晓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审阅着一份文件。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却丝毫未能软化她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从妆容到姿态，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也遥远得如同冰雕。
“韩总，您找我？” 罗梓在距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平稳，目光落在她面前的文件上，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韩晓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抬头。她拿着笔，在文件上又批注了几行，才不紧不慢地合上文件夹，放到一边。然后，她抬起眼，看向罗梓。
她的目光锐利，如同手术刀，似乎要将他从外到里，一层层剖开审视。罗梓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压力，但他强迫自己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地回视。
“坐。” 韩晓终于开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罗梓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是一个标准的、略显拘谨的下属姿态。
“最近在忙什么？” 韩晓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但那双眼睛，却紧紧地锁着罗梓。
“在跟进‘天眼’系统的下一阶段优化，还有几个新项目的前期技术评估。” 罗梓回答得滴水不漏，都是他权限内、也在正常推进的工作。
“嗯。” 韩晓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我听说，你最近推掉了几个非必要的跨部门会议，晚上也走得比以前早了？”
罗梓心头一凛。她果然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他保持着平静的语调：“‘天眼’系统的优化遇到几个技术瓶颈，需要集中精力攻关。而且，母亲最近恢复情况不错，我想多抽点时间……看看她。” 后半句是临时加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或许能解释他行为上细微的变化。
韩晓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什么。罗梓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适时地流露出一点对母亲病情的关切。
“孝心可嘉。” 韩晓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她话锋一转，“不过，罗总监，你现在的位置，不仅仅是个技术专家。很多会议，看似非必要，却是了解公司整体战略、协调各部门资源、建立人脉的关键场合。推掉太多，容易给人留下……不合群，或者，心思不在这上面的印象。”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目光也变得更加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
罗梓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是在敲打他，还是真的有所指？他迎着她的目光，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韩总，我明白。只是目前技术攻关确实到了关键阶段，我希望能尽快突破。至于协调和人脉……我会注意调整，尽量平衡。”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声。韩晓的目光没有移开，仿佛在衡量他话语里的真实成分。
“David刘这个人，你认识吗？” 她忽然问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罗梓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肌肉控制得很好，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他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David刘？是……哪家合作方的负责人吗？抱歉，我不太有印象。”
他不能承认。在一切没有明确之前，承认与猎头的接触，无异于递上辞呈，也等于将自己置于更加被动和尴尬的境地。而且，他本能地抗拒在这种被“审问”的情况下，透露自己正在考虑的其他可能性。那是他仅存的、关于未来的一点自主权。
韩晓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肤，直抵内心。然后，她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没什么温度。
“不认识就算了。” 她移开目光，随手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常态，“今天找你来，主要是两件事。”
罗梓暗自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他知道，第一轮试探，或许只是刚刚开始。
“第一，” 韩晓将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林氏资本牵头，联合几家顶级投资机构，新发起的一个‘前沿科技孵化基金’的初步方案。他们看中了我们在人工智能底层算法和商业化应用方面的积累，希望我们能作为核心技术支持方和首批项目合作方介入。这个基金规模很大，资源很广，对我们下一步的技术布局和生态扩张，意义重大。”
罗梓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封面。林氏资本的名字赫然在列，林佑安是基金管理委员会的重要成员。他的心微微一沉。又是林佑安。韩晓和林家的合作，似乎越来越紧密了。
“这个基金，需要一个既懂技术，又对我们的核心能力有深刻理解，同时具备一定前瞻视野和沟通协调能力的人，来担任我们这边的对接人和技术总负责人。” 韩晓的声音平稳地传来，“我考虑了一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罗梓抬起头，看向韩晓。她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
“这个位置，接触的都是最前沿的技术构想和顶级的资本资源，视野和平台都会上一个新的台阶。做得好，对你个人，对‘预见未来’，都是极大的助力。” 韩晓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在陈述利弊，“当然，压力和责任也会相应增大。需要频繁与林氏那边，尤其是林佑安林总本人对接，也需要参与很多高规格的商务和技术会议。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
罗梓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光滑的触感提醒着他，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韩晓主动递过来的、看起来光明正大、前途无量的机会。接触顶级资本，拓宽视野，提升地位，甚至可能获得与林佑安这样的资本大鳄直接对话的资格。这无疑是“依附”于“预见未来”这棵大树下，一条更高级、更光鲜的上升路径。
但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将被更深地绑定在韩晓的战车上，与林氏资本、与林佑安产生更紧密的联系。他需要投入更多时间和精力在非技术性的协调与应酬上，与他渴望的、专注深挖技术的“独立愿景”可能背道而驰。更重要的是，这是韩晓的安排。在他刚刚与猎头接触，内心动摇的当口，抛出这样一个诱人的位置，很难不让他怀疑，这究竟是器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安抚、控制，甚至……监视？将他放在一个与林佑安密切接触的位置上，是想用更复杂的外部关系网住他，还是想通过林佑安来观察、甚至影响他的选择？
“我……需要看一下具体的方案和权责。” 罗梓谨慎地回答，没有立刻表现出热情，也没有拒绝，“另外，‘天眼’系统的优化也到了关键期，我怕精力上顾不过来。”
“具体的方案细节，陈璐稍后会发给你。至于‘天眼’，” 韩晓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可以让副总监多承担一些。这个孵化基金的项目，优先级更高。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可以兼顾。而且，这本身也是对‘天眼’技术未来应用场景的绝佳探索。”
她的话，堵死了他技术攻关的借口，也明确了这项新任务的“优先级”。
罗梓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会仔细研究一下方案。”
“第二件事，” 韩晓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严肃了几分，“是关于之前‘匿名花篮’事件的后续调查。”
罗梓精神一振，暂时将新职位的纠结抛到一边。K.Z.L的威胁，始终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我们动用了不少资源，也做了一些……非常规的调查。” 韩晓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送花篮的人很谨慎，几乎没有留下直接线索。不过，从一些间接的渠道，我们查到，在花篮出现前后，有几笔数额不大、但路径可疑的资金流动，指向海外几个离岸账户。而这些账户的最终受益人，与一个我们熟悉的名字，有过间接的、但无法作为法律证据的联系。”
“谁？” 罗梓的心提了起来。
韩晓看着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苏蔓。”
罗梓的呼吸一滞。苏蔓？那个市场部总监，韩晓曾经的心腹，因为度假村泄密事件被他间接“扳倒”、调离核心岗位的苏蔓？会是她吗？因为嫉恨，所以用这种阴暗的方式报复？这似乎说得通。但……K.Z.L留下的那张纸条，那种挑衅和威胁的口吻，似乎不仅仅是针对他，更像是针对韩晓，针对整个“预见未来”。苏蔓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和这么深的恨意吗？而且，那些海外资金流动……以苏蔓的级别和背景，能做到如此隐秘？
“只是间接的、无法证实的关系。” 韩晓似乎看出了他的怀疑，强调道，“而且，我们暂时没有发现苏蔓近期有任何实质性的、针对你或公司的异常举动。但这条线索，不能忽视。我已经让人继续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同时，”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聚焦在罗梓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需要更加谨慎。尤其是与公司外部人员的接触，包括一些看似‘偶然’的邀约或示好，都要多留个心眼。记住，你现在是‘预见未来’的技术门面，是很多人眼里的目标。你的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被放大，被利用，甚至给公司带来不可估量的风险。”
最后几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敲打在罗梓心上。尤其是“看似‘偶然’的邀约或示好”这几个字，让罗梓的心猛地一跳。她是在暗示什么？暗示她已经知道了David刘的接触？还是在用K.Z.L的威胁，来敲打他，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安心留在她的羽翼之下？
一股寒意，混合着被看穿、被操控的愤怒，从脊背缓缓升起。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透明鱼缸里游动的鱼，自以为隐秘的动作和心思，其实早已被鱼缸外的人尽收眼底。
“我明白。” 罗梓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声音有些干涩，“我会注意。”
“明白就好。” 韩晓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态，“新的对接工作，尽快上手。K.Z.L的事情，有进展我会让陈璐通知你。没什么事的话，去忙吧。”
“是，韩总。”
罗梓拿起那份关于孵化基金的文件，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总裁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空间。
直到走进电梯，按下下行键，金属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罗梓才允许自己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竟在不知不觉中，渗出了一些冷汗。
这次会面，表面上是安排新工作和通报调查进展，实则处处是试探，是敲打，是韩晓在用她的方式，重新宣示掌控力，并在他可能动摇的心防周围，筑起更高的围墙。
高薪高职位的诱惑，独立发展的可能，在韩晓这软硬兼施的组合拳面前，似乎又变得模糊和遥远起来。那个关于孵化基金的诱人职位，既是胡萝卜，也是隐形的枷锁。而关于K.Z.L调查进展的透露，既是警告，也是提醒——外面危机四伏，只有留在她身边，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这份“安全”，真的安全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罗梓握紧了手中的文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电梯无声下行，镜面中映出他晦暗不明的脸色。韩晓的不安全感，通过这种近乎逼迫的“安排”和隐晦的“警告”，清晰地传递了过来。她不信任他，或者说，她不信任任何脱离她掌控的可能性。
而她越是想将他牢牢控在掌心，他内心深处那股想要挣脱、想要呼吸自由空气的冲动，就越是强烈。
只是，前路漫漫，迷雾重重。K.Z.L的阴影，新职位的诱惑与陷阱，韩晓无处不在的审视与控制，还有那三份静待抉择的猎头邀约……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中央，进退维谷。
他该相信谁？又该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