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章从中部回来的头一日。
释奴儿和阿瑟在侧殿的大池子里嬉水。
兄弟二人年纪不大,却都是凫水的好手。
两人先是比谁游得快,再比谁能在水下潜得更久,接着又比谁拍得浪花高。
到后面就是互相泼水厮闹起来,整个沐间回荡着两人的笑闹声,直到宫婢们催促,才从水里爬到岸上,在宫人的伺候下更衣。
释奴一穿上小衣和短裤,连鞋都不穿,就赤着脚“哒哒哒”地往正殿方向跑去。
“小少君,鞋,把鞋穿上!”宫人们连忙拿起锦缎软鞋,在后面追着喊,不过随宫人们怎样呼唤,他也不停一下。
一直跑到正殿,穿过庭院,进到后面的寝屋方停下,一进到寝屋就看见娘亲正静静地坐在毡毯上,背靠着一个软枕,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放空,像是在出神。
戴缨见儿子突然出现,再看向他的身后,是几名气喘的宫人,于是挥手让人退下。
“怎么跑得这样急?连鞋也不穿,光着脚就跑来了,仔细着凉。”她说着,将他拉到身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条巾帕,将他脚底板的灰渍拂去。
释奴安然地伸着两只小脚丫子,嘻嘻笑道:“想娘亲了,和阿兄玩水,玩得开心,就想快些跑来告诉娘亲,不想离开娘亲太久。”
戴缨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想着快些长大么?长大了就是大人,可不能这么黏着娘亲。”
“那阿奴就不长大……”他想了想,觉着这样不好,改口道,“慢些长大,这样就可以和娘亲在一起久一点。”
“又胡说了。”戴缨用湿帕子将他的小手擦了擦,再从案几的果盘取了鲜果,递到他手里。
释奴开心地接过,毫不犹豫地“咔嚓”咬了一大口,吃了起来。
一个香甜的果子还未吃完,父亲便走了进来,想是刚从沐室出来,头发半散着,父亲看到他时,怔了一瞬。
他坐到自己身边,问了他的一些生活日常,譬如,平日里读什么书,晨间可有习武,晚间什么时辰睡等等。
他都一一答了,不过回答的时候,嘴里的果肉还包着,他还是有些怯怕父亲的。
父亲听完他说的话,微笑着点了点头,接过母亲递来的一盏清酒,慢饮起来。
释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他二人中间隔了一个小小的自己。
母亲同父亲轻声说着话,问父亲有关中部发生的趣事,父亲简单地说了几句,母亲便笑了起来。
释奴仰头望着母亲的笑脸,他还是头一次在母亲脸上见到这种笑,泛着光亮的笑。
之后父亲又轻声地说了什么,母亲脸上的笑意加深,微微倾过身,向父亲那边靠近了些,很认真地听着。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父亲说的话是世间最重要的事情。
父亲杯中酒饮完了,母亲给他续上,还给她自己倒了一盏,母亲刚准备端起酒盏,父亲将她的手按住。
在母亲疑惑的目光下,父亲将她手里的杯子拿了过去,放到自己的手边。
之后母亲也没说什么。
释奴突然觉着自己有些多余,明明他坐在中间,于是又咬了一口果子,吃了起来。
之后,他站起,将脸凑到母亲面前,戴缨便拿帕子给他拭净嘴角。
嘴巴擦干净后,释奴就要迈开腿往床榻跑去,谁知却被带了回来,一抬头,发现坐在父亲的怀里。
“果子吃完了?”陆铭章笑着问道。
释奴睁着大大的眼睛,点了点头。
陆铭章从桌上端了一盏茶,递到他的嘴边:“漱漱口。”
释奴就着父亲的手,含了一口香茶,咕噜咕噜吐到盂盆中。
陆铭章将茶盏放下,对儿子说道:“你哥哥跟我说,你想上战场?”
释奴一听“战场”二字,眼睛亮起光:“父亲的意思是……阿奴这次可以随父亲一起去战场了?”
戴缨坐在旁边,生怕陆铭章是这个意思,准备开口,不过陆铭章先她一步说道:“要去战场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只是什么?”释奴问。
“只是你如今这样大了,还要同你娘亲睡一张床榻,这样可不行,到了军营只怕会惹人笑话。”陆铭章又补说一句,“这一点,你该学学你哥哥。”
释奴脸上一红,一直红到耳根,扬声说道:“由他们笑,与我何干,我也不怕他们笑。”
小小的人儿,已经表现出他的不惧和执拗,全不将旁人的想法当回事。
戴缨用一双笑眼看向陆铭章,那意思是,看罢,这世上也有你不能糊弄的人。
陆铭章也没想到自己的话不起作用,欣慰的同时,再加一把火力:“释奴儿,你已经长大了,不该和你娘亲同榻,小小男子汉可不能一直和娘亲同榻,得独立起来。”
像释奴这般三岁大的孩子,通常情况下,大人说什么,他们听什么,再受教地点点头。
然而,有其父必有其子,爹有自己的主意,小子的主意更大,哪是由着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
诚然,释奴是十分敬重他父亲的,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于是说道:“为什么呢?为什么长大了就不能和娘亲同榻?爹爹不是说,阿奴长大后要保护娘亲么,那为何长大了就不能挨着娘亲了?不挨着娘亲,怎么保护娘亲?”
陆铭章一口气噎住,戴缨从未见他吃瘪,忍不住笑出声。
就在陆铭章想着该如何说服这孩子时,戴缨将释奴儿牵到自己身前,问道:“你想要保护娘亲?”
释奴儿点了点头。
戴缨接着说,她的语气无比郑重:“可是娘亲不需要你保护,娘亲是默城的城主,是你们的母亲,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保护好自己。”
“娘亲真正想让你和哥哥做的,不是来保护我,而是保护好你们自己。”
释奴一怔,从小父亲和哥哥都说,要护好娘亲,他自己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现在娘亲却说她不需要他们保护,让他和哥哥自顾。
释奴儿望着母亲的眼睛,一直望到底,母亲的眼眸深处有一团火,一团不灭的火。
这团火在未来的许多年,一直照亮他和兄长的前路,以便他们能追上她的脚步……
释奴朝戴缨和陆铭章深深一揖,退出殿外。
陆铭章看着他离开的小小身影,问妻子:“怎么说服他的?”
戴缨微笑道:“这孩子颖悟,君侯不要将他当作一个可以随意哄骗的孩子看待,而是将他看成一个大人,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你若欺他小,哄他,糊弄他,他就和你揣着明白装糊涂。”
也不知最后,谁戏弄了谁。
她往前膝行两步,将手搭在他的手心,笑问:“君侯儿时想必也是这般聪颖,主意极大,不肯轻易受人摆布,释奴儿承了您的脾性儿。”
陆铭章听后,心情甚好,说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不如他。”
戴缨抿着嘴笑,她将双手从他的掌心抽出,转而合叠于他的膝头。
那双手,一如既往地好看,甲根有着浅浅的白色月牙,甲贝饱满,泛着粉泽,指节匀长,两只手叠在一起就像一对白色的鸽翅。
他知道她主动亲近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