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跟着哄笑出声,这是谎言被戳穿了,失了面子,连自家男人都不敢认。
就在众人笑得前仰后合之时,有一人开口道:“你们当真是笑得出来?”
众人看去,就见一四十来岁的汉子,一手微握成拳,搁在桌上,面目且是严肃。
“一个卖甜浆的妇人,硬说自己男人是大官,这不好笑么?”一人反问。
那汉子冷笑一声:“你们是真不知?就刚才那个男人……”
食客们眨了眨眼:“你是说黛姑她男人?一个书生,怎么了?”
汉子扭过头往后看了一眼,确证那三人走远听不见了,这才大着胆子说道:“昨日,君侯归城,全城出迎,那阵仗,你们没出街去看么?”
“人太多,我没凑那个热闹。”一人说道。
“我昨儿夜里才从丰城赶回来,没赶上。”又一人说道。
“我挤得鞋掉了一只,根本凑不到前边去,端看人头了,啥也没看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杂七杂八地说着。
那汉子咂摸了一下嘴:“我去了,就在最前头,瞧得清楚,黛姑她男人……刚才那位,就在君侯归来的队伍里!骑着高头大马,身上虽然没穿盔甲,但那气度,仅落后君侯一个马头的位置,紧紧跟着哩。”
这一声下去,炊饼摊位瞬间一片死寂,缓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讷讷道:“天爷,你莫是同我们玩笑。”
“我能拿这个玩笑?有什么好处?”汉子说,“昨儿我瞧得真真的,那位……”
他连称呼都变得客气了,“那位先生就在君侯旁边,比那些个武将还靠近君侯,你们说说看,这是不是大官?”
“哎哟,我的天,我的天,这黛姑……说得是真的!当真是官老爷!”
连最开始讥诮的灰绿衫男子也感叹:“谁承想竟是真的。”
震惊过后,众人心头还想着,日后再也喝不上鲜美的甜浆了。
……
丫丫觉得很新奇,很幸福。
新奇是因为这是她头一次跟在母亲身边卖甜浆,幸福仍是因为她跟在母亲身边卖甜浆,并且父亲抱着她。
对于黛黛来说,虽然她不想承认,可是孩子能跟在她身边,而不是托管给别人,未尝不是一种安心的满足。
因为出来得晚,收工也晚,甜浆卖光时已近中午,太阳出来了,空气变得燥热。
回程时,沈原抱着孩子立在阴凉地,怕晒着她,黛黛则停在一个瓜贩的板车旁挑西瓜,她有模有样地拍了拍瓜肚,然后选定一个,付过钱后,三人往回走。
回了院子,黛黛打了一盆井水,将西瓜洗净,这个时候的丫丫已经迷糊地睁不开眼,沈原将孩子抱到屋里,哄她睡,偏孩子习惯了娘亲在旁边。
沈原出了屋,走到院中,让黛黛去屋里,他来切西瓜。
“先别急着切,让它在井水里镇一镇,待凉透了,丫丫也睡醒了,那会儿再吃。”黛黛说着,去了屋子。
沈原连忙应下,之后他掇了一张竹椅坐到窗下,听着那一声声温柔的漫哼从纱窗传出。
声音慢慢停息,屋里屋外安静下来,只有过院的风,吹着院中的果树,翻腾出新新旧旧的绿意。
他坐在窗下,看着那碎了一地的阳光,有些耀眼,这一刻,无比的宁静美好。
风中的燥意也不那么惹人厌烦了,因为一会儿西瓜的甜津能抚平所有。
黛黛走了出来,坐到他的身边,起初两人都没说话。
“你若是不愿随我回去,我便每日都来,像今日这样。”他说道。
黛黛用眼梢看向沈原,问道:“我若是不愿意……你每日都来?”
“自然。”
他以为他都这样说了,她会借梯子下台,谁知她说道:“随你,那你便每日都来罢。”
沈原一噎,不再开口了。
黛黛见他吃瘪,嘴角抿着笑。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快,丫丫醒过来,他们吃了冰凉的西瓜,之后黛黛就要开始为次日的甜浆做准备。
清洗食材、研磨、过滤,还要晾晒纱布和清洗装盛浆液的器物。
到了晚些时候,两样小菜,一钵汤,三个人吃。
沈原没有富贵脾性,他从前也是苦过的,吃罢晚饭,他将桌面的碗筷收了,一气洗净,又将屋里的桌子擦净,一双眼在屋里来回扫,想要再找点活计做。
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天晚了,你该回去了。”黛黛立在门下,身子轻靠着门栏。
沈原手上拿着一块抹布,低头将它慢慢折起,又拆开,再次折起,正当他准备应下之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爹爹要走了么?为什么不和我们住一起?”丫丫慢腾腾地走到沈原旁边,牵起他的手。
沈原没说话,而是看向黛黛,在等她一个回答。
“丫丫,你爹他要……”
不及她说完,丫丫将沈原的手牵得更紧,说道:“丫丫晚上要爹爹讲故事,听了故事,丫丫才能睡觉。”
她说完,伸出两条短短的胳膊,沈原不做片刻犹豫,立马将女儿抱起:“要不……我给丫丫讲了睡前故事再走。”
黛黛见女儿对沈原依依不舍的样子,只好点了点头。
夜幕四合,黛黛为女儿沐浴后,给她换上干净的小软衫,这个时候沈原走了来,黛黛便让出位置。
沈原开始给女儿讲睡前小故事,小丫头睁着一双大而清亮的眼睛,没有半点睡意。
不仅如此,越听越兴奋,不住地发问。
“山里有妖怪么?”
“人为什么进了大山就走不出来呢?”
“草丛里有蛇么?被咬了怎么办?”
问题简单却让人无法回答,就在沈原斟酌着该怎么回答时,黛黛走了过来。
“官老爷也有被难倒的时候。”
她侧身坐于床沿,轻轻拍着女儿:“山里有妖怪,有山妖。”
接着她又回答第二个问题:“人被山妖吃进了肚子里,所以走不出来。”
丫丫问:“那会被蛇咬么?”
“不会,因为那人已经被山妖吃了,轮不上蛇咬。”接着黛黛又道,“快睡,不可再问了,不然山妖要来抓小孩儿了。”
丫丫赶紧闭上眼睛,先时还轻轻颤动眼睫,没一会儿呼吸变得绵长,真就睡了过去。
黛黛给她盖上薄衾,然后使了个眼色,沈原随她往屋外走去。
外面天色已黑,只有隔壁院子透过来的微弱光线。
夜色下,借着微弱朦胧的光晕,他看向她。
不再是从前那样的玲珑身段,那纤纤的、像活蛇一样的腰肢,如今变得圆粗了,脸还是瘦的,面上却没有富足的光,带着疲惫。
他和她谁也没有开口,甚至害怕对方开口。
这个时候行动比语言更加有力。
他向前一步,知道她不是不想和自己回去,而是在等,等他有所行动,将态度表明。
她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实则内心又敏感又自卑,担心他只是想要女儿,并不想要她。
于是他牵起她的手,手下的触感是粗糙的,之后掌心沿着她的小臂往上,转至她的臂膀内侧。
他的指尖最终在她腋窝附近的柔软边缘停留,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