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道传来脚步声,楼下嘈杂的人声透到二楼。
戴缨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有一瞬的迷怔,很快转醒,朝外唤了一声。
“娘子起了?”归雁推门而入,动作麻利地伺候戴缨穿衣洗漱。
戴缨坐于妆台前,归雁往镜子里看了看,说道:“娘子今儿绾个什么发式?”
其实到了这边,许是气候的原因,女子的发式以简单为主,要么编成辫,要么将前面的额发梳得光溜,一齐笼在脑后,盘起。
不过女儿家爱美,会用各种各样的编法将一根普通的辫子织出新意来,再簪上花儿或是珠儿。
若是盘发,也是简单大方的样式。
把前额梳得水亮整齐,再将浓密的发盘于脑后,簪上一两样头饰做点缀。
有那本地女子头发像水蛇一般打着弯,这么一扎,别有风情。
戴缨的每日起居,都是由归雁亲自打理,哪怕到了海这边也是一样。
刚才的那句问话看似是多此一问,实是因为今日不同。
梳什么发式,是这边的发式?还是那边的发式?
戴缨双手垂放在身前,穿了一件窄袖的掐腰长衫,那手便不能掩于袖中,就那么不安地掐着指头。
“怎么简单怎么来罢,不必费那个力气。”她说。
怕失望,怕兴兴头头地跑去,结果落得一个空,反衬得自己像笑话。
归雁应是,仍照昨日那样,为其编织一条麻花辫,又黑又粗的辫儿,摆在身前,鬓边一朵攒丝珠宝钿。
正好应衬一身烟色裙衫。
呼延朔早已立在店前,在看到戴缨时,有一瞬的失神,再漫不经心地撇开眼,看向别处。
戴缨主仆上了马车,往糕点铺行去。
马车到了地方,停下来,归雁看了自家娘子一眼,开口道:“要不婢子前去看看,若是家主,这便来请娘子,若不是……咱们就回……”
“不必,我去。”戴缨掐了掐指头,“你们在这儿候着。”
下了马车,戴缨将捋至小臂的袖口打下来,想了想,又卷上去,然后往糕点铺子走去。
上了两层低矮的台阶,入到店中,先是往店中扫了一眼,空空的,无人。
再去看柜台后,也没人。
她往里行了几步,四下里看,转过头,发现侧边有一面大屏风,围出一方不大不小的空间。
透过薄薄的纱屏,看过去,里面有人,隔着纱,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廓影。
于是走上前,绕开屏风,探头往里看,果真有一人,那人佝偻着腰身,伏于桌面,不知在做什么。
披在身后的头发有了白发,只这么看,像是有些年纪,她出于礼,轻声唤道:“阿叔,敢问你们这里的东家可在?”
问过后,不见这人有反应,以为没听见,再次出声:“阿叔?”
终于,那身形缓缓直起,当他直起身的一瞬,戴缨看着那道背影,一颗心被狠狠地攫住,稍稍一吸气,就是疼。
她慌乱地转身,立于屏风后,手按在胸口,喉头发紧。
那人立在屏风的另一边,声音清晰传来:“我是东家,姑娘找我?”
戴缨喘息困难,好一会儿将不平的气息压下去,轻声道:“我在等人。”
“等谁?”
“等……”
接下来,两人静默着,没有说话。
戴缨低着头,抬手遮住半边面,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任泪水滴落,落在木质地板,像可怜巴巴的雨点子。
垂尽的余光,屏风后的人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边,为她递上一条绢帕。
她没有接,而是拿手背拭去脸上的泪珠,可那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咬着唇,将呜咽声闷在喉间,忍得辛苦,眼眶胀痛。
不一会儿,双眼又被糊住,一片水雾,什么也看不见。
她感到他的靠近,哪怕眼睛被泪水模糊,还是放心地将头倾过去,额头抵在他温暖的胸口,相触的一瞬,两人皆是一颤。
那熟悉好闻的暖暖的气息。
他抬起手,想为她拂去腮上的泪,她却牵起他的衣袖,揩拭泪水,泪水将软软的衣袖湿透。
正在这时,后院响来脚步声,戴缨赶紧退开,背过身,取出帕子拭面。
随着脚步声靠近,后院的门帘打起,伴着清脆的叮叮当当。
一名体态微丰,有着浅蜜色皮肤的女子走了过来,她的裙边坠着大大小小的彩色琳琅,带出好听的清音。
黛黛见店中有客,且是一名女客,只是那女子背着身,陆铭章立在她的身后。
“阿郎,我们下一步去哪儿?”她一面甩着腰间小巧的坠饰,一面说道。
“不必去了。”陆铭章说道。
黛黛怔了怔,问:“为何不……”
她的话断在唇舌间,因为那女子转过身,她看清了她的模样,脑中响起一个声音,人比画更好看,随之而来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还有即将失去某种重要东西的害怕。
一时间,她不知该给出什么反应。
戴缨看向黛黛,向她颔首微笑,问陆铭章:“这位是?”
不及陆铭章答话,黛黛扬起一个明艳的笑,往前一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好插进他二人中间。
“阿姑是何人呐?”黛黛先声夺人。
戴缨在她身上一溜,嗅到了酸酸的气息,她并未回答她的话,而是看向她身后的陆铭章。
陆铭章回看向她,两人对视的一瞬,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流光,她突然看不懂。
那名女子和他立在一处,让戴缨不得不重新端看这名夷越女子。
微鬈的长发蓬松又柔软,是夷越人特有的褐色,她的皮肤被阳光温柔抚过,眼角弧度翘翘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挑情的唇,看上去含着蜜糖似的,她身上透出的野气,使她显得格外不同。
戴缨心里起了不适,这种不适是被威胁的逆劲儿。
正在这时,呼延朔走入店中。
他走到戴缨身边,说道:“阿姐,是你要找的人么?”
戴缨没有犹豫,回答:“是。”
与此同时,陆铭章的目光同呼延朔对上。
呼延朔毫不示弱地回看过去,势要在气势上压一头。
然而,那男人却轻轻地收回眼,让他的瞪视显得可笑。
呼延朔挺了挺胸,清了清嗓子,说道:“阿姐,既然人找到了,咱们回去罢。”
一语出,让在场几人皆是一怔,这态度是:找人是任务,任务完成就可以走了。
“朔,你去外面等我。”戴缨说道。
呼延朔不动身,不情不愿地说道:“外面太热,不去,就在这里等。”
语调带着少有的孩子气。
僵持中,一直不语的陆铭章开口了,招了伙计来:“给这位小郎上茶。”
伙计忙不迭地应下,待要引呼延朔去里间,然,呼延朔仍不动身,而是对着陆铭章说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铭章先是看了戴缨一眼,她的眼睛因刚才哭过,眼眶还是红的,肿的,仿佛还未从刚才震动的情绪中走出来,在他看向她时,她明亮的眼睛立刻带上柔柔的笑意,来回应他。
他朝少年点了点头,两人走到一个无人之处。
呼延朔双腿微分,环抱臂膀,说道:“我知道你。”
“你知道我?”陆铭章问。
“是,你是燕国的皇帝,是阿姐的男人。”他顿了一下,改口道,“以前的,以前的男人。”
陆铭章对眼前的少年并未起腻烦,反觉着少年人的真性情有些意思,于是说道:“你如何知晓……”
不及他说完,朔又道:“你不仅是她以前的男人,还是以前的皇帝,你现在不是皇帝,什么也没有,同市井常人没什么不同。”
陆铭章看向眼前的少年:“你是何人。”
呼延朔下巴微抬:“呼延氏。”
原来是夷越的王姓,夷越王同王妃有两子一女,陆铭章观其年纪,应是大王子呼延朔。
“你要同我说什么?”他问。
“你要是个男人,就什么都别同她说,女人嘛,总归是心软,若叫她知道你现下的处境,自是可怜你……”他嘴角衔笑,“然而,留你下来,却非真心,只是因为同情,或许……还有那么一些愧疚……”
“那你的意思是?”陆铭章再问。
“如今我同阿姐日日形影不离,她的心里只有我,我不想她仅仅因为同情,而违心留你下来。”呼延朔说道,“我相信你作为一个男人,也不愿意获得的是她的怜悯,而非真情。”
“你怎知她留我下来不是为着真心?”
呼延朔低低一笑,指了指自己:“我,夷越大王子,你……是什么?”
接着,他又道,“好,撇开身份不论,单论容貌和年纪,你,哪一样比得上我?”
这话说得,连陆铭章都不知该如何作答,眼前的少年确实有说这话的资本。
夷越人,不论男女,其颜就像得到老天偏爱似的,而眼前的少年更是偏爱中的偏爱。
其形其质,就像山间狐狼一般。
呼延朔也不耍阴私伎俩,坦然道:“不若这样,你莫同阿姐说那些‘牺牲’‘退位’之词,若是让她知晓你不当皇帝了,不是在变相地威逼她么?届时,她心里唯有不忍和自责,你若真心爱她,就该考虑到这一点。”
“如此,也能让你看清楚自己的境地,看清楚她的真心,看她在你我二人之间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