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里说来的夷越官员只是路过,非专在默城办事,且在她问其品阶时,赫里说“不是重臣”。
“不是重臣”四个字说得宽泛,话里的意思就是,此人是个中底层官员,若为高阶官员,城主苏勒不会将人安排到小筑,而是将人迎进城主宫招待。
若此刻开口让小城主苏恩离开,肯定不行,以苏恩那被骄纵惯了的脾性,当场翻脸都算轻的。
即便他当时碍于情面或别的什么暂未发作,事后也绝对会变着法子找她麻烦,让她这里的生意在默城举步维艰。
虽说她是为他父亲尽心力,算是“自己人”,可这位小爷不会管那么多,全凭喜好行事。
若自己因此惹上麻烦,城主苏勒不会管,只会认为她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最后的下场,可想而知,不仅得不到苏勒的庇护,她的生意在默城会很难做下去。
“不要惊动小城主,他既愿意在此住着,便由着他,好生伺候便是。”她说道。
李忠伯点了点头:“那位即将抵达的夷越官员,该如何安置?”
“你这样。”戴缨说,“客居那边的院子,不止一间,待夷越官员来了后,安排到最南面的晴雨阁,将临街的那道门打开,从那边将人迎进去。”
“东家的意思是……那官员住进来后,只开临街的大门,内园的门封死,相当于独立出一个院落。”
“对,李管事以为如何?”
“这个好,晴雨阁的院子且大,自带园景,里面琼花奇草,山水皆有,完全可以单独分隔出来,招待一位路过的官员,不会显得怠慢,既全了城主交代的差事,也避免了麻烦。”
“行,那就这么安排,若有问题,你再来同我说。”
“是,东家放心。”李忠伯再次躬身,退下,自去安排一应事宜。
……
彼边,城主宫……
赫里沿着曲廊走进明亮的城主寝宫,寝宫内铺着光洁的地砖,外面的光线射进来,照得有些耀眼。
他往里走去,穿过几道高大的,饰有金色纹样的拱形门廊,直到最后一道,停住了脚。
门前侍立着两名身着轻薄纱衫,臂膀与腰肢裸露,身姿曼妙的侍女。
赫里立于门外,隐隐可听得里间淅淅沥沥的水声,其间还夹杂着女子娇柔的笑语。
“城主可在里面?”他问。
其中一侍婢回答:“回主事的话,城主在里面汤浴。”
话音刚落,拱门内便传出一道略显沉闷,仿佛浸透了水汽的男性嗓音:“进来。”
赫里走了进去。
里面薄雾氤氲,水气十足,地面铺着浅碧色的,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多边形石砖,几个粗状的灰白圆柱中间,是一面不大不小的水池,池水乳白,水汽袅袅升腾。
池中几名身无寸缕的女子,将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面下,靠着池壁,旁若无人,或嬉笑,或执杯饮酒。
而他要找的人,面朝下趴在池边一张宽大的,铺着雪白厚绒的藤制卧榻上,一块绵软的白布随意搭在他的腰臀之间。
两名仅着抹胸与半裙的侍女跪坐在榻旁,用涂了香膏的手,为其揉按肩背和小腿肌肉。
“话带过去了?”苏勒没有抬头,声音从臂弯间闷闷地传来。
赫里上前几步,回答道:“回城主的话,带到了,只是……”
“说。”
不知是不是按到了痛处,他的声音嘎在喉管,荡在这水雾的浴厅,又沉,又老。
“小城主好似住在那小筑,不知是否需要寻个由头,将人请回宫中?”赫里试探着问道。
苏勒沉了几息,开腔:“由着他罢,那夷越官员不过是下边郡府一个无关紧要的文职小吏,奉命送些无关痛痒的文书,途经此地歇脚而已,算不得什么人物。”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况且……缨姑若连这点小场面都应付不了,平衡不好我儿与那过路小官的关系,她那庄子,还有她那精细的生意……也没有继续开下去的必要了。”
赫里笑着应了一声“是”。
苏勒抬起头,瞅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问:“笑什么?”
“小城主近来似乎颇为流连小筑,以他那性子,能在一处安静庄子久住,倒是少见,怕是对缨姑生了些别样的兴趣?”
苏勒重新埋下头,冷笑道:“他那性子,但凡有点姿色的,就按捺不住冲动,来得快,去得快,把人弄到手后,就像从嘴里嚼烂了吐出来的一样,只有嫌弃的份。”
“小城主年少,是少年人的风流性。”赫里迎合道。
苏勒叹了一声:“他那眉眼生得像他母亲,若是他母亲还在,还能多管束他几分,罢了,由他去罢,只要不闯下大祸,随他高兴。”
赫里低下眼,嘴角的笑意味不明,还不闯下大祸?就苏恩的性子,依他看,闯下大祸是迟早的事。
只是这些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于是转口道:“缨姑不似咱们这边女子‘随意’,就怕小城主……”
他没说完,这个话他也不能说出口,但苏勒明白,接过话:“你怕他强着来?”
他们这边的女子,不似海那边的。
高门女眷会因为双方家族联合的原因,守住初次,但平民女子不用,她们并不将贞洁看得那样重,只要双方看对眼了,便可欢好到一处。
不论在夷越还是乌滋国,皆是如此。
“属下是有这个担心。”
“你担心的不无道理,这位女东家不能动,她对我有用处,你找个时间叮嘱他两句,莫要去招惹,我看她同那些梁女一个做派,男女之事上,较为含蓄,况且……”
他又道:“她身边那小子,看着不像个好对付的。”
赫里应下,心道,这话也就是说说,他一个主事的叮嘱,那位小城主会听?
彼边的小筑……
一行穿着曳地长裙的待女穿过廊曲,她们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鲜果,还有小食和美酒。
那些美酒用青色的琉璃细颈壶装着,壶身挂着细小的雾珠,置于堆着大大小小冰块的陶钵中。
侍女们款款往客居行去,一阵风吹来,风中带着湿意,有很小很小的水珠,扑到她们的面上。
长廊下是一片水洼,水洼里流着清澈的活水,那一片用砂色地砖铺就,地砖在阳光下细闪着。
看上去,就像海边的沙滩。
水洼附近的矮案旁,闲闲地倚着一人,这人一头褐色的齐肩鬈发,一根细小的辫子齐额勒着。
他穿着一件胭脂色的圆领薄长衫,纽子没有扣,随意撒着,长衫开岔很高,直到大腿根。
下着一条灯笼裤,脚上趿着一双黑色软底鞋。
他的身边坐着另一名像是侍从的年轻男子,那年轻男子说道:“小城主,我刚才去打听了,缨姑出去了,不在小筑。”
而这身着胭脂色衣衫之人,正是小城主,苏恩。
年轻男子是其手下,名阿南。
苏恩从果盘里拣起一颗汁水饱满的青果,丢入嘴里,“嗯”了一声,嗤笑道:“十次去请,八次都请不到,这是有意避着。”
“要不晚间小的再去请一回?”
苏恩摆了摆手:“今日就算了,她不愿意,你也请不来。”
说着又拣了一粒青果丢入嘴里,慢慢咀嚼,“他身边那个侍卫瞧着不太好惹。”
“那个叫朔的好像走了。”阿南说道。
“走了?”
“是,像是出门办事去了。”
苏恩先是一怔,接着从果盘提起一串青果递给阿南,心情很好地说道:“若是这样的话……明日我亲自去请她来。”
阿南接过青果,笑道:“小城主怎的忌惮一个护卫,就算那个叫朔的护卫不离开又如何,再不好惹,也不过是一名护卫,他一双拳头再硬,能抵得十人,却抵不过百人。”
“倒不是怕他。”苏恩稍稍扬起下巴,“小爷我怎会怕一个护卫。”
“那是……”
他家主子是惯耍风月的老手,不论是那花楼女子,还是良家女,只要他看上的,不必费太多心力,单凭其身份和容貌,便让那些略有姿色的女子,心甘情愿奉上自己,贪欢一夜。
无意中见了这位名缨姑的异邦女子,提起前所未有的兴头,照小城主的行事,下一步该用尽手段,将人拢到身边。
这次却一直稳身不动,只在小筑长住,有些不像他。
“我的感觉一向准,总觉着这个叫朔的不简单,要么就是此人本身是麻烦,要么就是此人会招揽麻烦。”
阿南点了点头。
苏恩撩起眼皮,看向廊下经过的一群侍婢,看向她们飘飐在风中的裙带,招了招手。
侍婢们停下脚步,笑着看向这位英俊的小城主。
他对其中一名身姿高挑、微丰的女子略略扬起下巴:“来。”
那女子抿嘴笑,双手执着托盘碎步走过去,其他几名侍婢迎着风,鱼贯离开。
阿南见那女子来了,自觉地起身退下,将此处留于他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