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林毒气事件,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
在东京这座巨大的城市里肆虐了一番,然後又迅速地退去了。
仅仅过了几天。
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就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救命救急中心门口的警戒线撤掉了。
那些拿着水管冲洗伤员的研修医们,也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继续去写那些永远也写不完的病历。上野公园里的早樱开了。
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铺满了一地。
游人们是比往年少了一些,也都戴着口罩,神色匆匆,但这并不妨碍春天的到来。
小笠原诚司站在窗前。
这里是东京大学医学部第一外科的教授办公室,位於大楼的高层,可以俯瞰整个本乡校区。红砖墙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厚重。
这几天,他很忙。
作为这次事件中表现最突出的医院的教授,要应付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好在一切顺利。
不管是厚生省的官员,还是各大媒体的记者,都在排着队想要见他。
大家都想要听他谈谈关於「重度外伤救治体系」的构想。
这次的事件,对於受害者来说是悲剧,但对於东京大学医学部来说,是机会。
那个「百亿门特定研究助成金」,终於尘埃落定。
毕竟,谁也不想再看到那种没有任何指挥、没有任何分类、乱成一锅粥的急救场面了。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小笠原诚司转过身来。
门被推开。
助教授安田一生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袋很重。
这是连续几天几夜都在厚生省、警视厅以及医院之间奔波的结果。
「教授。」
安田一生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几份文件放下。
「这是重度外伤救治中心心的初步规划书。」
「还有,人员编制的申请。」
他的态度很恭敬,是双手捧着,弯着腰将文件放下的。
他从来不搞双重标准。
既然要求下级医生要懂规矩、守尊卑,那到了上级面前,他自己也绝不会有半点逾越。
小笠原诚司伸手接过,翻了几页。
他的目光在人员名单上扫过。
上面列着的,都是东京大学医局里的精英。
有已经在国外发过数篇SCI的讲师,也有在临床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专门医。
「大家都很有热情啊。」
小笠原诚司笑了笑,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
这可是个大项目。
新的大楼,新的设备,独立的编制,还有那令人眼红的科研经费。
只要能进这个中心,哪怕只是个普通的医员,以後的履历上也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是的。」
安田一生点了点头,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
「大家都想为医学部贡献一份力量。」
「特别是中野君,他连申请书都写好了,说是愿意放弃讲师的竞选,也要去新中心的一线工作。」其实就是想分一杯羹而已。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
小笠原诚司倒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他擡起头来,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
「桐生君呢?」
「这几天,他怎麽样?」
他问得很直接。
自从那天桐生和介在救命救急中心大放异彩之後,小笠原诚司就特意嘱咐安田一生,要多带他去看看。不是普通的参观。
是要让桐生和介看到东京大学真正的底蕴,看到这里的技术壁垒,看到这里的资源优势。
要让他知道,留在这里和回到群马,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生。
安田一生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按照您的吩咐,我带他看了好几手术。」
「前几天的颈椎後路单开门,昨天的脊柱侧弯矫形,还有今天早上的全髋关节置换。」
「不仅是看,我还让他上做了助手。」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的学习能力,很强。」
「脊柱手术他一开始显得很生疏,对解剖层次的判断也不够准确。」
「但是·……」
「只要我看过一遍,讲过一遍要点。」
「到了第二手术时,他就能跟上我的节奏了。」
「对器械的掌控力,还有对组织的手感,确实是天赋。」
安田一生是个骄傲的人。
能让他给出这个评价,说明桐生和介的表现,确实无可挑剔。
毕竟,手术技能的底层原理是相通的。
不可能说桐生和介拿个骨钻的时候,手上稳如泰山,结果换了脊柱手术的器械,就开始抖个不停。安田一生倒也没有嫉妒。
相反,对他来说,这还是件好事。
桐生和介毕竞太年轻了。
再怎麽样惊才绝艳,也都是要在医局里面熬资历的。
也就是说,将来他执掌第一外科时,桐生和介就只能当他手下最锋利的一把手术刀。
小笠原诚司倒也不意外。
「接着说。」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也示意安田一生坐下。
「而且,他的态度很端正。」
安田一生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直。
「没有被吹捧几句後就飘飘然。」
「在手术上,让他拉钩他就拉钩,让他吸血他就吸血。」
「对於不懂的地方,也会主动发问。」
「中野君昨天还跟我说,桐生君甚至把自己的一些缝合心得,也教给了我们的研修医。」
「这一点,很难得。」
恃才傲物的人,安田一生见得多了。
每年来东京大学进修的医生不知凡几,稍有点本事的,尾巴都能翘到天上去。
但桐生和介不一样。
就像是,他天生就该是这里的一员一样。
「是吗……
小笠原诚司点了点头。
他看着窗外。
阳光正好灿烂。
「安田君。」
「你觉得,如果我们现在正式邀请他入局,他会答应吗?」
之前只是试探。
阪神大地震时的桐生和介,被誉为国民医生,但在他看来,也就是外固定支架的技艺精湛。光凭这点,倒也能在他的医局里面有把椅子。
只是,可有可无。
而在联合研讨会上,桐生和介连做三手术,也证明了自己做切开复位内固定术的能力。
这确实让他起了爱才之心。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沙林毒气事件之後,桐生和介在媒体上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那个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在绝望中逆行的背影,已经成了国民心中的英雄。
如果东京大学能把他收入囊中。
那麽,对於即将成立的重度外伤救治中心来说,就是金字招牌。
不仅有技术,还有民心。
「这个……」
安田一生回想起这几天桐生和介的表现,犹豫了一下。
「我觉得,不一定。」
「哦?」
小笠原诚司挑了挑眉毛。
「说说理由。」
「他的眼神不对劲。」
安田一生回忆着这些天的过往。
「我带他去看了院里刚引进的、最先进的1.5T核磁共振成像仪」
「我也带他看了我们最新的导航手术系统。」
「普通医生看到这些,眼睛是会发光的,是对资源的渴望,是对留在这里的向往。」
「但桐生君………」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这样说有些不恰当,但还是说了出来。
「他很平静。」
「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医生。」
「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但我能感觉到,他似乎还有些……嫌弃?」
安田一生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很荒缪。
这可是东芝最新的旗舰机型啊!
群马大学前阵子也引进了一西门子的1.5T,但那也就是个标准版。
哪比得上这搭载了最新梯度线圈的高配版?
一个乡下医生,有什麽资格嫌弃?
但实际上……
这真不能怪桐生和介。
他在前世,用的都是3.0T甚至7.0T的机器。
扫描速度极快。
清晰度上,甚至连神经纤维的走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现在的这些机器……
扫描一个部位要半个小时。
噪音大得要命,梯度场切换的声音就像是在耳边敲锣。
而且成像序列也很单一。
除了常规的T1、T2,也就只能做个简单的血管成像。
什麽功能成像、波谱分析、张量成像,通通没有。
确实很难让他提起什麽兴趣。
但安田一生是真不理解。
不仅仅是MRI。
还有,在手术室里,展示了那价值连城的德国蔡司手术显微镜。
以及,在实验室里,看了最新的骨密度分析仪。
即便桐生和介也露出惊叹的表情了,但他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对方就更像是见过了更好的东西後,配合他的演出,在努力地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可是,这个世界上哪里还有比这些更好的设备?
美国?
德国?
可桐生和介的履历上一片空白,都没出过国,怎麽可能见过啊?
「嫌弃?」
小笠原诚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有点意思。」
「看来,我们的这位国民医生,眼界比我想像的还要高啊。」
「他不是嫌弃机器。」
「他是觉得,真正的医生,不应该过分依赖机器。」
「在地震灾区,在毒气现场,没有任何机器,他不也一样救人了吗?」
小笠原诚司自行脑补了一个理由。
他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
一个纯粹的外科医生,一个只相信自己双手的医生。
「既然这#样…………」
小笠原诚司收敛了笑意。
「安田君。」
「你再去安排一下,今晚,我要请他和今川医生吃饭。」
「地点,就在菊乃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