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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天外有天

    即便在东京大学的医院里,第一外科的名字仍然归於整形外科,归於小笠原诚司。

    桐生和介站在窗边。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本乡校区的标志性建筑,安田讲堂。

    这便是日本学术界至高无上的圣地。

    今川织也没有坐。

    她站在医局的排班表前。

    这里的金字塔要比群马大学的,显然要高很多很多。

    在群马大学第一外科,不分派系,所有的讲师加起来就只有三个,专门医里面加上她也就五六个。而在这里,手术排班上能看到的讲师就有七八个。

    这就是差距。

    人才的厚度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怎麽,感到绝望了?」

    白石红叶转过转椅,手里捧着马克杯。

    「在这里,想出头,恐怕比登天还要难吧。」

    今川织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确实。」

    白石红叶只是耸了耸肩,也没反驳她。

    在这里,进门第一天,就是先学会怎麽给前辈倒茶。

    比如石田翔吾,就是刚才打招呼的那个。

    东京大学医学部毕业的第一名,入局正好一年了,还在给讲师写数据,连个主刀的机会都很难得。天赋是最不值钱的。

    因为大家都有。

    这时,医局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刷手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遝厚厚的查房记录,眉头紧锁,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安田教授。」

    医局里的医生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起身打招呼,哪怕是正在打电话骂人的,也立刻捂住了话筒。安田一生点头示意,便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不过,在路过桐生和介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来了?」

    「是,安田教授。」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

    安田助教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很复杂。

    「等下有个病例讨论。」

    他开口了,嗓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刚骂完人。

    「既然是来见学的,就一起来听听吧。」

    桐生和介答应得很乾脆。

    安田助教授点点头,推门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十分钟後。

    医局尽头的会议室里。

    小笠原教授不在,这种日常的病例讨论,通常由助教授主持。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安田助教授坐在首位。

    左手边是几位讲师,右手边是资深的医员和专门医。

    至於研修医和专修医,只能拿着笔记本,或者是搬个摺叠椅坐在墙角,或者是直接站着。

    桐生和介和今川织被安排在稍微靠後一点的位置。

    这是给外院医生的优待了,至少有椅子坐。

    白石红叶坐在最後面,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但是外面用会议资料挡着。

    灯光暗了下来。

    幻灯机亮起,一张巨大的X光片投射在幕布上。

    「第一个病例。」

    站在前面的石田翔吾,手里拿着雷射笔,开始汇报。

    「患者,女性,52岁,主诉颈部疼痛伴右上肢麻木三个月。」

    「MRI显示,颈椎C4-C5水平,椎管内占位。」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核磁共振的影像。

    黑白的色调中,可以看到脊髓被一个灰白色的团块挤压得变了形。

    「初步诊断是神经鞘瘤。」

    「或者是脊膜瘤。」

    石田翔吾的声音很稳。

    桐生和介盯着幕布。

    不能说完全看不懂,毕竟解剖学是通用的,他知道那是脊髓,那是肿瘤。

    但是……

    肿瘤的边界在哪里?

    和神经根的粘连程度如何?

    供血血管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关键信息,在他的眼里就是一团模糊的灰影。

    毕竟,恶女世界线没有给他相关的技能,他的能力全在四肢创伤骨科上。

    对於脊柱外科,尤其是这种高精尖的椎管内肿瘤,他的水平也就比站在一边的研修医们强一点点。「手术方案呢?」

    「拟行後路椎板切除,肿瘤摘除术。」

    石田翔吾切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画着详细的手术入路图。

    「但是…」

    「肿瘤的位置很深,位於脊髓的前外侧。」

    「如果强行牵拉脊髓,可能会导致高位截瘫。」

    「所以,我建议使用超声吸引刀(CUSA),先囊内减压,再分离包膜。」

    他说得很专业。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风险点,都考虑到了。

    桐生和介在心里推演了一下。

    如果是让他去切开皮肤,显露椎板,那没问题。

    但要在那细如发丝的神经丛中,把肿瘤一点点剥离出来?

    不行。

    他的手或许能做到,但知识面不够,无从下刀。

    这就是专门领域的壁垒。

    在创伤骨科,他是神。

    但在这里,在这个脊柱肿瘤的领域里,他就是个普通人。

    「大家有什麽意见吗?」

    安田助教授环视了一圈。

    「是不是考虑做个椎弓根螺钉固定?」

    一位讲师举手发言。

    「切除椎板後,颈椎的稳定性会受影响。」

    「可以考虑。」

    安田助教授点了点头。

    「但是C4-C5的椎弓根很细,进钉风险很大。」

    「可以用侧块螺钉。」

    另一位专门医补充道。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很热烈。

    这就是东京大学医学部的底蕴。

    他们见过的病例,做过的手术,是地方医院无法想像的。

    「桐生君。」

    安田助教授忽然喊了一句。

    「在。」

    桐生和介站了起来。

    「你怎麽看?」

    「抱歉,安田教授。」

    桐生和介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我没有做过这类手术。」

    「对於脊柱肿瘤的治疗,我没有经验,不敢妄言。」

    他坦然承认。

    没有找藉口,也没有试图用通用的外科原则来糊弄过去。

    不懂就是不懂。

    在医学上,不懂装懂是会死人的。

    安田助教授看着他。

    倒是有些意外。

    说实话,他确实是存了想要找回面子的心思。

    本来以为这个年轻人既然年少成名,多少会有点傲气,会试着说两句场面话。

    没想到承认得这麽干脆。

    「嗯,坐下吧。」

    安田助教授点了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很诚实。」

    「这也是外科医生的美德。」

    「术业有专攻。」

    「你在创伤骨科方面很有天赋,但在脊柱这一块,还需要多学习。」

    他说了几句场面话,将此事揭过。

    周围的医生们纷纷松了口气。

    大家脸上的表情变得轻松起来,甚至有人露出了笑容。

    还好。

    这个怪物也不是什麽都会的。

    在创伤领域输给你,那是你天赋异禀,但在脊柱领域,我们还是你的前辈,还是你的老师。一时间,会议室里欢快了不少。

    今川织侧过头。

    桐生君的眼神很专注,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

    「没事吧?」

    她抿了抿嘴唇,小声问道。

    「没事。」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

    会议继续进行。

    接下来的几个病例,都是高难度的脊柱手术。

    比如胸椎黄韧带骨化症的揭盖式切除,比如腰椎结核的病灶清除植骨融合。

    每一个病例,都代表着整形外科技术的巅峰。

    东大的医生们讨论得很热烈,引经据典,从解剖变异讲到最新的文献报导。

    桐生和介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知识。

    哪怕现在还不会做,但听听思路,开阔一下眼界,也是好的。

    这就是见学的意义。

    到了中午。

    会议结束後,医生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离开。

    「桐生君,觉得怎麽样?」

    安田助教授没有急着走,而是转过身,朝着两人走了过来。

    「等下我要去查房。」

    「正好有几个术後的脊柱侧弯病人,恢复得不错。」

    「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

    这就是在展示实力了。

    脊柱侧弯矫形,是整形外科里最大的手术之一,风险极高,很容易导致瘫痪。

    能做这种手术,还做得好,就是实力的最好证明。

    「当然。」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走吧。」

    安田助教授背着手,走在前面。

    一群研修医和专修医跟在後面,浩浩荡荡。

    来到病房。

    床头柜上摆着鲜花,墙上挂着液晶电视。

    「这个病人,14岁,特发性脊柱侧弯。」

    安田助教授站在床边,指着一个穿着支具的小女孩。

    「Cobb角75度。」

    「我们做了後路T4-L3的融合固定。」

    他掀开女孩背後的衣服,露出了一道长长的手术疤痕。

    尽管很长,但癒合得很好,像一条淡淡的蜈蚣。

    「是……椎弓根螺钉?」

    今川织看着床头挂着的术後X光片,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片子上。

    两排密密麻麻的螺钉,精准地打入了每一个椎体的椎弓根内。

    排列整齐,犹如仪仗队。

    「没错。」

    安田助教授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自豪。

    「现在的技术,已经可以做到全椎弓根螺钉固定了。」

    「矫形效果更好,稳定性更强。」

    「在群马……应该很少见吧?」

    他故意问了一句。

    「是没有。」

    今川织不得不承认。

    在群马大学,这种手术一年也做不了几,而且大都是用钩子或者钢丝辅助固定。

    像这种全螺钉的技术,不仅需要极高的手感,还需要昂贵的进口器械。

    病人没钱,医院没设备,医生没经验。

    这就是现实。

    桐生和介看着眼前的X光片。

    确实很震撼。

    要在脊髓旁边几毫米的地方,把几十颗螺钉打进去,只要手稍微抖一下,病人就瘫痪了。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自信?

    「怎麽样?」

    安田助教授转过头去,看向桐生和介。

    这才是整形外科的魅力所在。

    把一个弯曲的脊柱拉直,让一个自卑的孩子重新擡起头来。

    不仅是救命,更是重塑人生。

    「很了不起。」

    桐生和介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安田助教授突然问道。

    「想学吗?」

    「想。」

    「那就留下来。」

    安田助教授直接图穷匕见。

    「这只是冰山一角。」

    「我们这里每年要做的脊柱手术超过五百。」

    「各种疑难杂症,在别的地方看不了的,最後都会送到这里来。」

    「你有天赋。」

    「但天赋这东西,也是需要土壤的。」

    「在群马,你只能种出土豆。」

    「可要是在东京,你就能种出参天大树。」

    「只要你肯留下来,这些手术,以後你都有机会上。」

    「甚至…」

    「只要你表现好,让你主刀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说得很直白。

    尽管他十分有九分不喜欢桐生和介这个人,觉得他太没有上下级的尊卑概念了。

    但……他能忍下来。

    东京大学,能站在医疗界的顶点这麽多年,靠的不全是傲慢。

    今川织在一边听得直咬牙切齿。

    这是赤裸裸的诱惑。

    能够站在最顶级的手术上,做着最顶级的术式……

    对於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外科医生来说,这种诱惑远比金钱和美女更致命。

    拿这个来考验人,真是太卑鄙了。

    「我会认真考虑的。」

    桐生和介笑了笑,委婉地拒绝了。

    「那就去吃饭吧。」

    安田助教授有些失望,但也没有逼得太紧,点到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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