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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路还很长

    一连几天阴天之後,3月17日,东京天空很蓝。

    没有云,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

    高轮王子大饭店。

    飞天之间。

    今天是研讨会的最後一天,也是闭幕式。

    通常来说,这都是留给大佬们做总结陈词的时间,或者是宣布下一届学会的举办地。

    八点半。

    宴会厅的大门已经关上了。

    能够容纳上千人的宴会厅里,稀稀拉拉地坐着一半人。

    昨晚的东京夜生活太过丰富。

    银座的俱乐部也好,赤阪的料亭也罢,对於平时在手术上憋坏了的医生们来说,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很多人还在揉着太阳穴,或者偷偷打着哈欠。

    对於这种走过场的闭幕式,大家都是没什麽期待的。

    今川织坐在第四排。

    她今天化了全妆,甚至还喷了一点平时舍不得用的香奈儿五号。

    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八点三十二分。

    桐生和介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翻看着一本最新的《周刊现代》,是吃完早饭後在饭店大堂的便利店里买的。

    「别看了。」

    见状,今川织伸出手,在他的大腿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这家伙。

    明明等下就要上了,半点不紧张的样子。

    反倒是她有些坐立不安。

    倒不因为没信心。

    主要是昨天的手术太成功了,把大家的期待值拉得太高。

    现在全场的人,哪怕是还在宿醉中的老教授,都在等着看这位「神之手」能讲出什麽花来。他的手术做得完美,大家是只能好好看好好学。

    但论文就不同了。

    在座的各位,即便不是学术型医院,手上也都总有几篇SCI的。

    想要鸡蛋里挑骨头,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放松点。」

    桐生和介合上杂志。

    他擡起屁股,将之压在底下坐着。

    聚光灯打在讲上。

    小笠原诚司走上主席。

    这位日本整形外科学会的理事长,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精神很好。

    他没有看手里的稿子,直接扶住了麦克风。

    「各位同仁。」

    「昨天在手术演示,想必大家都看过了。」

    「要是临时有事,缺席了的,我真心建议去向东京大学医院的事务局申请录像带的拷贝。」下响起了一阵低笑声。

    确实震撼。

    早上的两手术,大多数人的惊讶,也只是局限於「一个专修医能有这样的手艺,真是有天赋啊」程度下午的那Pilon骨折,才是令人印象深刻。

    双切口、盲视复位、极限皮桥缝合。

    术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成了谈资。

    小笠原诚司拍了拍麦克风,示意大家停下来。

    「固然,手术是很精彩。」

    「但是,桐生君再怎麽厉害,也只能救一个两个人。」

    「理念如果不更新,死的是一群人。」

    「我们今天聚在这里,就是这个目的,在灾难面前,在多发性创伤面前,应该怎麽做?」

    「是坚持A0的原则,早期全面手术?」

    「还是·……」

    他伸出手,指向了下第四排的位置。

    「来听听年轻人的想法吧。」

    「有请桐生和介医生来讲讲,什麽是损伤控制。」

    「他已经证明自己不是想着投机取巧,而是在实践和数据中总结出来的理念。」

    灯光师很懂事。

    一束追光直接打在了桐生和介的身上。

    啪啪啪。

    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只是前排的几位教授在鼓掌。

    他们是在给小笠原教授和中森睦子的科研经费面子。

    紧接着,中排的中坚力量也开始鼓掌。

    他们是出於对昨天手术的认可。

    最後,後排的年轻医生们也跟着拍手。

    他们更多的是对同龄人竞然能站在这里的羡慕。

    桐生和介站了起来。

    他今天打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是早上吃完饭之後,今川织一边嫌弃着一边强硬地帮他打上的,说什麽在这种场合里,要正式点。桐生和介也没问她领带哪来的。

    「去吧。」

    今川织小声说了一句,手心里全是汗。

    桐生和介大步走向讲。

    他没有拿讲稿。

    所有的内容,所有的数据,早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都是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在发霉的病案室里,熬了整整一个月,用黑眼圈换回来的。

    都是他在阪神大地震的废墟里,用满手的血腥换回来的。

    桐生和介走上。

    没有怯场,也没有过分的谦卑。

    小笠原诚司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讲正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工作人员推过来一OHP投影仪。

    这是1995年最常见的会议设备,透明的胶片放在玻璃板上,强光通过反射镜打在幕布上。桐生和介放上了第一张胶片。

    《整形外科损伤控制:多发性创伤患者的生理极限与分期手术策略回顾性研究》。

    黑色的大字,占据了整个屏幕。

    桐生和介扶正麦克风。

    他的视线扫过下。

    前排坐着的,都是各大医科大学的教授,庆应的、千叶的、京都的。

    一个个正襟危坐,眼神里带着大医院特有的傲慢。

    「各位」

    「大家手里都有我的论文初稿。」

    「数据我就不念了。」

    「在座的各位前辈,都知道什麽是ISS评分,什麽是格拉斯哥昏迷指数。」

    「我只是个专修医,也不是来这里讲课的。」

    「今天我只想讲一个故事。」

    说到这里,他环视了一圈会场。

    「1月17日,阪神大地震。」

    「群马大学的医疗队,进入了西宫市立中央医院。」

    「当时没电,没水,没有血浆。」

    「送来的伤员,很多都是被压在废墟下超过十个小时的。」

    「骨盆骨折,股骨骨折,多发性肋骨骨折。」

    「按照A0的原则。」

    「应该立刻把他们推上手术,切开,复位,打钢板,追求解剖复位,追求坚强内固定。」桐生和介停顿了一下。

    下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经历过那个时期,哪怕没去现场,也从电视上看到了那种惨状。

    「所以。」

    他的嗓音骤然加重了几分。

    「有人这样做了。」

    「给一个双下肢粉碎性骨折的年轻人做了内固定。」

    「手术很成功,术後的X光片很好看。」

    「但两个小时後,他死了。」

    「不是死於骨折,是死於低温,死於酸中毒,死於凝血功能障碍。」

    「是医生在手术上杀了他。」

    「是长达四个小时的手术,给了他致命的第二次打击。」

    下出现了一阵骚动。

    这种话,在这种场合说出来,简直就是在打整形外科医生的脸。

    这是否定了几十年的治疗原则。

    桐生和介没有理会下的反应。

    他换了一张胶片。

    是一张外固定支架的照片。

    粗大的钢针穿过皮肤,外面连着黑色的碳纤维连杆,看起来确实很简陋,甚至有点丑陋。

    一点也不符合整形外科那种精密、机械的美感。

    「在第一阶段,我们只做最简单的事。」

    「止血。」

    「清创。」

    「外固定。」

    「然後把病人送回ICU,去复温,去纠正酸中毒,去纠正凝血功能。」

    「五天後,病人活过来了。」

    「七天後,我们再把外固定拆了,做内固定。」

    「这就是损伤控制。」

    「我不是在否定A0的原则,我只是在说,当病人的生理机能濒临崩溃的时候。」

    「先救命,後治骨。」

    「这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桐生和介说完,往後退了一步。

    没有鞠躬。

    只是平静地看着下。

    会场里,大家都在思考。

    作为医生,谁没遇到过那种手术做得很漂亮,但病人还是死了的情况?

    以前大家都觉得是伤得太重。

    现在想想,是不是真的做得有点太多了?

    「荒谬。」

    中川裕之没有拿麦克风,直接在第一排站了起来。

    「这是在开历史倒车。」

    「让病人带着这麽个铁架子回病房?」

    「感染怎麽办?」

    「骨折端移位怎麽办?」

    「软组织挛缩怎麽办?」

    这一连串的质问,极具攻击性。

    骨头没接好,那就是医生的耻辱。

    至於病人能不能撑得住,那是麻醉科和ICU的事情,外科医生只管开刀。

    对於中川裕之而言……

    昨晚小笠原教授终於又松口了,让他提交新的课题申请,厚生省那边会通过的。

    所以,他站了起来,把话都说了。

    这样别人也不好再发难了。

    只要桐生和介反驳几句,他就借势坐下。

    这事就算过去。

    今川织舔了舔红唇。

    这个京都大学的中川裕之,真不是个东西,仗着资历老就欺负人。

    对此,桐生和介也有所预料。

    即便是小笠原教授站着上,也没法保证一定不会有反驳。

    「中川教授。」

    他扶着讲,身体微微前倾。

    「昨天下午的Pilon骨折,您也看了吧?」

    「那个病人,就是按照损伤控制的流程处理的。」

    「如果一周前,急救医生给他做了内固定,我想问问您…」

    「皮瓣坏死率是多少?」

    「感染率是多少?」

    「截肢率又是多少?」

    三个问题,抛了回去。

    在座的都是医生,在看过了病例资料後。

    所以心里都很清楚,按照那个病人的软组织条件,术後皮瓣坏死率至少是50%。

    这是大概率事件。

    一旦感染,钢板外露,那就是灾难。

    「那是特例。」

    中川裕之被问到,也只能硬着头皮反驳。

    「那病人是因为没钱才拖延的,不是因为什麽损伤控制。」

    「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桐生和介毫不客气地截断了他的话。

    「结果就是,通过分期手术,我们保住了他的腿。」

    「而且做得比一期手术还要好。」

    「明明有更安全的办法,却因为A0原则去冒险?」

    「这才是对病人的不负责任。」

    下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确实。

    昨天的手术效果摆在那里。

    事实胜於雄辩。

    如果损伤控制能把那麽烂的骨折处理得那麽好,那这个理论,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尤其是来自急救中心的医生。

    他们真的受够了整形外科那帮大爷,在病人血压只有60的时候还要慢吞吞地拚骨头。

    於是,纷纷点头。

    「我觉得桐生医生说得有道理。」

    有人站了起来。

    是大阪大学的松本教授。

    他和京都大学向来不对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们在临床上,确实遇到过很多因为手术时间过长而导致多器官衰竭的案例。」

    「以前我们以为是创伤太重。」

    「现在看来,也许真的是我们的策略出了问题。」

    有了教授出来站,风向就变了。

    「是啊,保命第一嘛。」

    「外固定虽然丑了点,但确实快啊。」

    「看来我们要重新审视一下A0原则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

    小笠原诚司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火候差不多了。

    他示意桐生和介让开,自己走回讲前,拍了拍麦克风。

    「好了。」

    「学术讨论嘛,有分歧是正常的。」

    「不过,桐生医生的这个思路,确实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

    「监於此。」

    「学会决定成立一个严重创伤救治指南修订委员会。」

    「专门研究损伤控制在整形外科的应用。」

    「至於委员会的成员……」

    他的目光在下扫了一圈,最後转头过去,落在了桐生和介身上。

    「桐生医生。」

    「尽管你还年轻,但你毕竟这篇论文是你提出来的。」

    「也进来当个特别顾问吧。」

    话音落下,全场譁然。

    严重创伤救治指南。

    这是什麽?

    这是未来十年,全日本所有医院在处理车祸、坠落、地震伤员时必须遵守的圣经。

    而一个专修医,来当特别顾问?

    尽管没有投票权,但能进这个委员会,也意味着进入了核心圈子。

    西村澄香教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嘻嘻。

    中川裕之的脸色变了变,但最後还是没说什麽,坐了下去。

    算了,作为交换,他的课题也拿到了。

    大家各取所需而已。

    桐生和介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惊喜,也没有诚惶诚恐。

    「多谢教授,荣幸之至。」

    他只是微微欠身以示感谢。

    只是顾问而已。

    又不是什麽部长理事长的。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做了几漂亮手术的专修医而已。

    又不是他说的话,别人就一定要听。

    路还很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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