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第三手术室。
无影灯亮起。
麻醉师已经完成了硬膜外麻醉,但为了防止病人因恐惧而躁动,他又在静脉通路里推注了一支咪达唑仑。
随着药物起效,松本洋子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戴着手套的加藤直人站在主刀的位置上。
他看了一眼那只肿胀的脚踝。
虽然桐生和介之前的复位很成功,但经过搬运和等待,软组织肿胀似乎又加重了一些。
“上气压止血带,设定压力250。”
“是。”
巡回护士按下按钮,止血带充气,阻断了下肢的血流。
手术时间只有90分钟。
超过这个时间,止血带就必须放松,否则会导致肌肉缺血坏死。
所以,必须要快。
“刀。”
加藤直人伸出手。
手术刀落在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在外踝后缘做了一个切口。
鲜血涌出,被吸引器吸走。
切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直到他看到了腓骨的骨折端。
那是一个螺旋形的粉碎性骨折,有好几块碎骨片游离在周围。
而且,因为之前没有切开,这些骨片被周围的韧带和关节囊拉扯着,位置乱七八糟。
加藤直人用骨膜剥离器拨弄了一下。
这和他以前做脊柱时那种泾渭分明的解剖结构完全不同。
这里全是烂肉和碎骨头。
他试图把骨折端拼回去。
但是,每一次复位,只要一松开持骨钳,骨头就会因为肌肉的张力重新弹开。
滑得像条泥鳅。
“啧。”
加藤直人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田中,你用力拉住脚,往外翻。”
“是!”
田中健司赶紧用力。
加藤直人再次尝试复位,用克氏针临时固定。
滋滋滋——
电钻转动。
第一根针打进去了。
但他感觉手感不太对。
好像……没打到对侧皮质?
或者是打偏了?
在没有C臂机实时透视的情况下,这种手感判断是需要长期积累的。
而他,已经好几年没摸过四肢骨了。
“透视一下。”
C臂机推了过来。
屏幕上显示出图像。
果然。
那一根克氏针完美地避开了远端骨块,直接钻进了后方的软组织里。
如果那里有血管或者神经……
加藤直人的手抖了一下。
“拔出来,重来。”
他咬了咬牙,把针拔了出来。
没事,这只是个意外,太久没做了,手有点生。
第二次尝试。
这次虽然打中了,但是复位并不满意,骨折线还有两毫米的台阶。
对于关节内骨折来说,这已经是不可接受的误差了。
“再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原本计划半小时搞定的外踝,现在已经过去了40分钟,还没固定好。
而且,还要处理更麻烦的后踝和内踝。
加藤直人感觉背后的手术衣已经湿透了。
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这根本不是他在脊柱手术室里那种运筹帷幄的感觉。
心里的焦躁感越来越重。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加藤直人把持骨钳扔在器械盘上,器械护士吓了一跳。
“止血带时间多少了?”
“45分钟。”
时间过去了一半。
如果是平时,他可以放松止血带,让病人休息一下,然后再来。
但现在骨折端已经暴露,伤口还在渗血,如果放松止血带,术野会直接被血淹没。
到时候就更看不清了。
“巡回!”
“是!”
“给西吾妻福祉医院打个电话。”
加藤直人咬着牙,虽然很没面子,但比起医疗事故,面子可以先放一边。
“找今川织。”
“问问她这种螺旋形骨折如果复位困难,还有后踝,那个位置太深了,有没有什技巧。”
“就说是为了保证完美复位,想要参考一下专家的意见。”
他特意强调了后半句,以此来掩饰自己其实根本复位不上的事实。
巡回护士当即小跑着去墙边的电话机旁。
手术室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
田中健司抓着病人的脚,手臂已经开始发酸发抖,但他不敢松手,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他看着加藤直人那张越来越黑的脸,心里也慌得不行。
过了一会儿。
巡回护士拿着听筒,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加藤医生……”
“今川医生说,她那边也很忙,正在处理一个滑雪摔伤的,没空远程指导。”
“不过……”
巡回护士吞吞吐吐,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把原话复述出来。
“快说!”
“今川医生说,让你去找桐生和介,搞不定就让桐生君来主刀。”
“哈?”
加藤直人愣住了。
今川织是不是在深山里被雪给冻坏了,意识不清醒了?
让他一个堂堂的资深专门医,去找一个研修医来救场?
“她是这么说的?”
“是……是的。”
巡回护士被吓得缩了缩脖子。
“不用管她,我自己来。”
加藤直人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的羞愤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信邪。
不就是个骨折吗?
难道还能比脊柱侧弯矫形更难?
然而……
又是10分钟过去了,但手术台上依然是一片狼藉。
外踝的骨折端虽然勉强被打进去了一根克氏针,但因为复位不良,钢板根本贴合不上去。
只要一上螺钉,骨折块就会像跷跷板一样翘起来。
而最关键的后踝和内踝,他甚至还没有开始处理。
“该死……”
加藤直人感觉眼前的视野开始变得有些模糊,那是汗水流进了眼睛里。
但他不敢让护士擦,因为那样会浪费时间。
他的双手浸泡在血水和冲洗液里,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捏持骨钳而开始痉挛。
这一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现实。
他搞不定。
他高估了自己的通用能力,也低估了这台手术的难度。
如果继续下去,结果只有一个。
超时,止血带被迫放松,术野被鲜血淹没,他在慌乱中强行打上螺钉,最后留下一个畸形的关节和永远无法消除的疼痛。
然后就是医疗事故,是赔偿,是他在前桥市医疗圈名声扫地……
加藤直人不敢想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对面的一助位子上。
“田中。”
“是!”
“你是2年目的研修医了吧?”
“是……是的。”
“你应该跟着做过不少这种手术了吧?”
加藤直人想起来,田中健司和桐生和介一样,都是一个组里的。
既然今川织说让桐生和介来,那说明她组里的研修医在这方面是有两把刷子的。
桐生和介不过是个刚来的新人,懂什么?
反而是这个田中健司,已经在整形外科呆了一年多了,肯定比那个桐生和介强。
说不定今川织记错了名字,或者是自己听错了。
“这个外踝,你来复位。”
“我觉得可能是我的站位不太对,视角有问题。”
“你年轻,眼神好,手也稳,你来试试。”
“我给你当助手。”
加藤直人把手里的持骨钳递了过去。
“不不不!我不行的!”
田中健司拼命摇头,身体往后缩。
开什么玩笑?
连资深专门医都搞不定的三踝骨折,让他上手?
他平时也就是负责拉钩和写病历,顶多缝个皮,哪里做过这种高级操作?
“少废话!拿着!”
加藤直人眼一瞪,拿出了上级医生的威严。
“这是命令!”
“现在止血带时间还在走,你每浪费一秒,病人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快点!”
田中健司被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看着那一团血肉模糊的骨折端,又看了看加藤直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那个……加藤医生,从哪里打?”
“你自己判断!平时没学吗?”
加藤直人退后一步,让出了主刀的位置,甚至还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田中健司吞了口唾沫。
他站在手术台前,看着那一堆红白相间的烂肉和碎骨头,脑子一片空白。
书上是怎么教的来着?
先复位,再固定。
但他一只手拿着电钻,另一只手拿着持骨钳,怎么可能同时完成复位和钻孔?
这是需要两个人配合默契才能完成的操作。
但加藤直人并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只是抱这手在旁边看着,像是个监工。
田中健司咬着牙,试探性地把钻头抵在骨头上。
不行,手在抖,而且抖得很厉害。
“不行……”
田中健司的嗓音里已经带着哭腔。
“真的不行……”
“我看不清解剖关系,这骨头碎得太厉害了。”
“加藤医生,我真的做不到。”
他彻底放弃了,把骨钻往弯盘里一扔。
“你!”
加藤直人气得差点把手里的吸引器砸过去。
废物,全是废物!
但他没有时间发火了,止血带时间,60分钟。
必须做决断了。
如果再不找人来,这台手术就要彻底烂尾了。
虽然很丢脸,但总比上医疗事故委员会的听证席要好。
“巡回。”
“给值班室打电话,找桐生和介。”
巡回护士这次动作很快,直接把无绳电话递到了他的耳边。
“喂,是桐生君吗?”
“我是加藤直人,你现在在哪里?”
“嗯,是这样的,3号手术室这里有个三踝骨折的病人,原本应该也是你在负责吧?”
“我现在稍微有点不舒服,可能是低血糖。”
“我现在这个状态,再继续下去就是对病人不负责任了。”
“你快点过来刷手,主刀交给你。”
“别担心,我会在旁边帮你看着点,指导你的。”
有读者反馈,作者也承认加藤直人确实有些工具人属性了。写的时候,考虑到本书的节奏问题,这个角色确实没有办法再去多花个一章半章来作前期铺垫,那样做更要挨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