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医院。
清晨的阳光照在白床单上。
林枫半躺在病床上。
伊堂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沓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
“将军,全办妥了。”
林枫伸手接过。
最上面是《南华早报》。
头版头条印着漆黑的大字。
《帝国功臣喋血街头!陆军部疑云重重!》
配图是香岛街头拍摄的警戒线现场。
那片深色的地面印迹,每个看报纸的人都明白是什么。
往下翻,《大公报》的标题更直接。
《天蝗内库险遭窃取,小林少将以死护盘》。
再往下。
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报,标题只有八个字:
《功臣中弹,内阁何颜》。
林枫将报纸扔回床头柜。
“消息传回东京了吗?”
“通讯社和海军的专属电台,已经连夜发往本土。”
伊堂凑近半步。
“现在整个岛国的高层都在传,说您是因为誓死保卫天蝗陛下的内库资产。”
“才遭到了‘某位大人物’的嫉恨,遭遇政治暗杀。”
这个“某位大人物”是谁,全岛国都心知肚明。
他侧过脸,看向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继续印,花多少钱都行。”
“我要让这盆脏水,死死扣在东条的头上,洗都洗不掉。”
伊堂立正,退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窗帘被风吹动的声响。
林枫闭上眼。
民间复仇包装成高层政治暗杀。
这是阳谋。
东条即便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
.....
东京。
大门外,上万名愤怒的岛国民众将首相官邸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有工厂工人,有中学生,有拄着拐的老兵,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愤怒。
他们举着抗议的横幅,要求无能的内阁谢罪。
“废物内阁谢罪下台!”
“把制空权还给帝国!”
“阿美莉卡的炸弹从天上掉下来,你们在做什么?”
首相官邸内,门窗紧闭,依然挡不住外面潮水般的谩骂。
天蝗的近侍官已经打来了第三个电话。
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东条在办公桌前走来走去。
“把那些迫降在华夏的美军飞行员,全抓回来!”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
“统统处决!一个不留!”
“我要用他们的血洗刷帝国的耻辱!”
房门被轻轻推开。
人事局长加藤低着头走进来,手里捏着两份电报。
“首相阁下。”
加藤将第一份电报放在桌上。
“军工厂受损严重,横须贺基地的一艘轻型航母被炸穿甲板,预计修复周期三个月以上。”
东条强压怒火。
“大本营那边呢?”
加藤顿了一顿。
“山本六十七发来急电。”
“要求内阁批准中途岛作战计划,全歼太平洋舰队,以报本土被炸之仇。”
东条嘴角抽动了一下。
山本。
这个家伙,时机选得很准。
本土挨了炸,民间情绪爆棚。
他拿着这股愤怒做筹码,逼内阁给他放权。
给他军费,给他一张去赌中途岛的牌。
东条没有立刻回答。
“再议”
加藤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另一份电报递了过去。
“阁下,这是香岛发来的加急战报。”
东条一把夺过。
视线扫过电报内容。
香岛总督矶谷已平稳接管防务。
原驻军司令酒井隆,涉嫌勾结英美,致使军机泄露。
东条的眼神停在这里,停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下。
【小林少将病榻之上,死死护住天蝗内库资产,不予外泄。】
【为缓解本土轰炸之痛,已从香岛查抄物资中筹集巨额资金,汇入内库专户,作赈灾之用。】
“八嘎!”
东条将电报砸在桌上。
“武力夺权!血腥洗劫!”
“他用酒井隆的黄金,跑去皇室那边充好人!”
东条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混蛋!”
红色保密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了。
东条抓起话筒。
“我是东条。”
电话那头,传来内大臣慢条斯理的声音。
“首相阁下,天蝗陛下已经收到了小林少将的赈灾专款。”
“陛下非常感动。在本土遭受轰炸、内阁束手无策的危急时刻。”
“小林少将拖着重伤之躯,仍挂念皇室与灾民。”
“这才是真正的帝国之盾,赤胆忠臣!”
内大臣停顿了一下,话音一转。
“至于报纸上流传的,说有人为了图谋内库资产,暗杀功臣一事。”
“陛下认为,这简直是荒谬至极。”
“内阁必须对此类流言进行澄清,并给予功臣应有的封赏,以安军心。”
电话里传来轻微的翻页声,像是内大臣在低头看什么文件。
“陛下的意思,首相阁下应当是懂的。”
东条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收了赈灾专款。
收了人家的钱。
然后让内阁出面颁发勋章。
这一手,玩得干净。
玩得他连咬牙的资格都没有。
“请转告陛下,臣明白。”
话筒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东条站在原地,没动。
窗外的口号声还在涌进来,一阵一阵,没有停歇。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加藤。
“去准备给小林枫一郎的嘉奖令。”
加藤低头应声,退了出去。
二十分钟后,他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办公桌前。
“阁下,这是内阁和陆军省联合拟定的嘉奖令。”
“授予小林枫一郎‘二级旭日勋章’。”
东条死死盯着那份嘉奖令。
这份嘉奖令,他拒不了。
拒了,就是忤逆天蝗。
暗杀功臣的流言,就会坐实在内阁头上,坐实在他东条头上。
他拔出钢笔,沉默了大约三秒。
笔尖落下去,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行了。”
东条将笔摔在桌上。
“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嘈杂的人群。
“告诉外面的民众,阿美莉卡的飞机怎么飞进东京的!”
“防空的责任谁来背!”
“这个问题,内阁要给出一个答复。”
加藤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他微微抬手,指向刚才那份香岛战报,手指轻轻点在第二行。
“首相阁下。”
“小林少将在遇刺前,就已经在电报里说过,酒井隆与英美势力存在勾连。”
东条的目光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
加藤继续压低声音。
“美军航母此番长途奔袭,直指本土,精准绕开了外围警戒艇网络。”
“形同虚设,说明有人提前打了招呼。”
“一定是有高层内鬼,向英美泄露了我们本土防空的网络图”
“酒井隆驻守香岛,手里握着大批华南和外海的情报网。”
“具备出卖本土防空部署的完整条件。”
办公室内死寂。
东条看着那份战报,慢慢地,明白过来。
小林在战报里埋了一根钉子。
埋在那里,等着内阁来捡。
酒井隆的资产已经被搜刮一空。
现在又正好可以被推出去,扛下本土防空失守的滔天骂名。
替死鬼,现成的替死鬼。
哪怕这是别人设好的局。
哪怕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正在沿着那个人铺好的路走。
东条站直身子。
“香岛原驻军司令酒井隆,勾结英美,出卖本土防空情报,导致美军轰炸机长驱直入,罪无可赦。”
“立刻给香岛发报,剥夺酒井隆一切军衔及勋章。”
“交由特高课,押回东京受审。”
“第二十三军相关涉案人员,全部拘押审查,一个不放。”
加藤立正低头。
“嗨!”
东条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签了勋章。
背了黑锅。
送了替死鬼。
一步一步,全按着那个在香岛病床上躺着的男人算好的节奏走完。
东条坐在那把椅子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真正赢过小林枫一郎,是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