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元被灵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浑身发紧,耳根都有点发烫,话都说得带了点磕巴:“那种集会……说实在的,可能有点无聊。你要是不介意,我就带你去看看?”
“无聊?哪儿就无聊了!”灵阳眼睛亮得更厉害,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我都多久没回上京了,正好看看上京还有各地赶来的才子们凑一块儿,能折腾出什么新鲜名堂来。”
见她没有什么不太好的表情而且还很有兴趣,曹元便带着她去揽星楼。这会儿的揽星楼简直热闹的不像话,除了三楼以上特意预留的雅间,楼下所有的位子早就被订得一干二净。
大堂里更是挤得满满当当,有坐的有站的,谈诗论赋的、高声说笑的各种声音搅成一团,嗡嗡的声音。曹元一脚踏进来,第一反应就是侧头去看身边的灵阳,眉头都微微绷着,生怕这吵吵嚷嚷的场面让她不舒服。
可灵阳脸上没有出现什么异样,神色淡定得很,这种人挤人的场子,她跟着父王见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早就习以为常了。
跟着曹元往里挤的时候,她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几个熟面孔,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几个人她认得,都是上京周边郡县的官员,怎么会跑到这种才子集会里来?然后她瞬间就明白了,合着昭明宴宁是借着这次揽星楼的集会,暗地里把这些地方官员约过来了。
曹元一直留意着她的动静,见她忽然停住脚,眼神也飘远了,立刻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要是不舒服,我们现在就出去。”
“习惯,怎么不习惯!”灵阳回过神,没有一点犹豫,反倒比他还积极,伸手就很自然地一把拽住曹元的手腕,拉着人就往二楼走,“走走走,先找个地方坐。”
她熟门熟路似的,在二楼找了个临栏的空位,坐下来正好能把一楼大堂的动静尽收眼底。
刚坐稳,灵阳的视线还在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没看身边的曹元,却先主动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这种集会,是每年都会办吗?”
曹元往楼下闹哄哄的人群扫了一眼,也压低了声音回她:“倒也不是年年都这样,就是今年闹得格外大,前后拖的日子也久。”
他顿了顿,侧头看着灵阳还盯着楼下的侧脸:“说起来,你怎么突然对这种集会感兴趣了?我可记得,你小时候最烦这种场面,看见那些诗词还有书的就烦,你总是提前开溜。”
灵阳闻言,终于把注视着楼下的视线收了回来,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嗯,你没记错,我确实挺讨厌这种场合的。”
她话音刚落,就猛地站起身,丢下一句“我走了,你自己在这儿慢慢开眼界吧”,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曹元伸手要拦,话都已经到嘴边了,人已经踩着楼梯噔噔噔下去了,他举着半空中的手,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这说走就走的性子,倒是跟小时候一点没变。
他没追上去,而是重新坐回了椅子,刚才灵阳坐在这里的时候,大半的注意力都落在底下那些人身上,他这会儿静下来,眼角的余光自然而然就飘了过去。
楼下的喧闹还在一波波的往上传,曹元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前几日爹把他叫进书房时,沉着脸说的那番话。
“今年的科举,但凡能从中脱颖而出的,日后定是朝堂里站得住脚的中流砥柱。”他爹当时眼神里全是凝重,“上京的这潭水,很快就要翻起来了,怕是要洗掉一大批人。”
想到这儿,曹元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半分。
爹说的这番话,会不会就跟这些人有关系?
刚才灵阳盯着他们的眼神,分明就是认得这些人,可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不敢直勾勾地盯着看,怕惹来不必要的注意,正好提着茶壶的小厮从旁边过,他便抬手叫住人,借着添茶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其他位置。
这个位子侧对着那些人,又临着栏杆,只要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刚好能把那桌的动静扫得一清二楚,还不显眼,绝不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刚坐稳没多久,就见其中一个男人,抬手给对面的人斟酒。宽大的袖口随着他的动作滑下来一截,就那转瞬即逝的一瞬间,曹元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袖口里面露出来的衬里,赫然是官员常服才有的暗绣,那料子更是工部专供官服的云锦,寻常商户人家,根本连碰都碰不到。
曹元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沉了下来。
宫里的大小宫宴,他跟着他爹几乎场场都到,哪怕是七八品的小官,也能认得出来。可这桌的那些人,他来来回回扫了三遍,一张认得的脸都没有。
他很确定那些人绝对不睡觉不是上京的官员。那只能是外地来的郡县官员。
一群外地的官员,不声不响地凑到上京,而且没有任何的拜帖也不是光明正大的回来。
反倒是在揽星楼里,借着这天下才子齐聚的集会当掩护,偷偷摸摸,这事怎么想都透着不对劲,目的绝对不单纯。
想到这儿,曹元也坐不住了。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混在二楼往来的人流里,顺着楼梯不紧不慢地下了楼。一出揽星楼的门,他立刻加快了脚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回府,把这事一字不差地跟爹说清楚。
十五双手捧着一卷叠得齐整的名单,垂着头十分恭敬:“公主,揽星楼那边,都到齐了,十六还在那盯着。”
昭明初语没应声,也没抬头。她指尖捏着那卷刚递上来的名单,一行行扫过去,直到把最后一个名字看完,才缓缓抬了眼,神色淡得看不出有一点的波澜。
“今年科举待考学子的名单,还有他们的家世背景、品性履历,都整理出来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些连日熬出来的疲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