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水镇三十余里,官道渐渐变窄,两侧的山林也渐渐茂密起来。
陈渊沿着河岸骑马缓行,倒也不急着赶路,从黑水镇到青阳县城差不多需要两日行程,急也没用。
这是他来到这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的“出门”。
之前不是逃命就是杀妖,神经总是绷着,现在总算能喘口气了。
走着走着,太阳便升起来了,晨间的雾散了,河面渐渐亮起来,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风吹过,河边芦苇沙沙作响,偶尔有鱼跳出水面,“噗通”一声,又没了影。
此情此景,属实是令人心旷神怡。
陈渊一边赏景,一边赶路,乐得清闲惬意。
天空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原本还算暖和的秋风,此时带上了一丝寒意。
陈渊抬起头。
一片冰凉,落在他脸上。
他愣了愣。
是雪。
十月飞雪,在这个地方倒是算不上多稀奇。
只是这雪来得突然,而且越下越大,不多时,天地间便白茫茫一片。
陈渊眉头越皱越深,缓缓叹了口气,像是想到了什么。
不用多说。
肯定是那位又来了。
只不过这次,雪僧似乎是想和陈渊玩个捉迷藏。
他在附近寻了半天,也没看见他和他的棺材铺。
眼下也只好冒着雪继续前行。
差不多又走了半个时辰,便来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一条沿着黑水河延伸的乡间小路,通往远处的乡镇。
右边则是一条宽阔的官道,路面平整,去往县城正是此路。
而在这两条路的分叉口处,则是多出了一间小茶馆。
出发之前,陈渊看过地图,知道这里并没有什么东西,顶多有个指路碑。
不过,他也并不诧异,反而是终于松了口气。
可算是出现了。
他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路边树上,便走上前。
那茶馆很是简陋,竹木搭的棚子,四面透风,里面摆着几个木凳子。
檐下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茶”字。
值得一提的是,这茶馆所用的茶桌,并不是寻常那种茶桌,而是一口陈渊很熟悉的、上好的柏木棺材,其上摆着一整套茶具。
棺材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中年人,面容普通,笑容和蔼可亲。
当陈渊看见他的那一刻,死去的回忆突然开始攻击他了。
脑海里雪僧那原本模糊不清的样貌,渐渐清晰起来。
正是面前中年人的模样。
虽然他此时手中并没有什么佛珠串子。
但陈渊注意到茶馆的角落里还供着一尊小小的泥塑佛像。
一切都对上了。
雪僧抬起头,看见陈渊。
脸上露出几分“碰巧遇上”的惊喜。
“哦哟!陈巡捕!哦不对,现在该叫陈大人了。”
他摇摇头,语气还带着一丝惋惜,
“陈大人可真是福大命大啊,看来是用不上我特意准备的柏木棺材了。”
陈渊:“......”
这货还是没死心吗。
未等他开口,雪僧便指了指空着的木凳,继续道,
“不过事到如今,过来喝杯茶吧。天冷了,也正好暖暖身子。”
陈渊闻言,险些翻了个白眼。
这天为什么会冷啊,你心里没数吗?
他笑了笑,意有所指地道,
“雪老板生意做得真不错啊,到处开店。”
雪僧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是些小本生意,混口饭吃,不值一提。”
陈渊无语了。
见躲不过,他索性也不客气了,直接一屁股坐在木凳上,端起雪僧递给他的一杯热茶。
坐在那口为自己准备的棺材前,和一个来历不明的怪喝茶。
陈渊也没想到离开黑水镇后的第一天,便会遇见这么魔幻的事。
不过他倒也习惯了,这破世界不就是这么个尿性?
不管你愿不愿意,那些神神鬼鬼、魑魅魍魉,总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撞到你脸上。
不过,即便自己变强了这么多,可还是无法看透雪僧的底细。
显然,他的强大超乎自己的想象。
既然无法抗拒,那便尽情享受吧。
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好难喝。
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
他原本以为雪僧这种神秘存在,招待人怎么也得用点上等好茶。
没想到是这种几文钱一大包的劣等货。
雪僧像是看出了陈渊的想法,脸上又露出笑意,
“茶无好坏之分,能解渴暖身便是功德。”
“陈大人觉得难喝,怕是心中还存着差别之念啊。”
陈渊闻言扯了扯嘴角,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那佛像。
虽说雪僧来历神秘,但显然是佛门中人,要不然说话也不会这么神神叨叨。
他叹了口气,索性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
“雪老板为何如此关注陈某?”
雪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才道,
“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与别人打了个赌。至于那人是谁,赌的内容又是什么,你也别问,问了我也不说。”
“总之,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只找到你一个好苗子。”
陈渊皱了皱眉头。
能够和“怪”对赌的存在,难不成也是“怪”?
感情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卷入这些神秘存在的赌局了。
这实在不是个好消息。
听到雪僧说自己是“好苗子”,陈渊又忍不住询问道,
“我有什么特殊的?”
雪僧脸上笑意一凝,显然没想到陈渊会问出这么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你特殊不特殊,你自己不知道吗?
眼看陈渊紧逼不放,雪僧思索片刻,看了一眼陈渊的胸口处,准确的来说是他怀里的那个香囊,便随口说道,
“你娘子很凶。”
闻听此言,陈渊下意识地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想周婉的名头,方圆百里谁听了不打哆嗦?
说她“凶”,倒也不算冤枉。
不过陈渊也心里清楚,这只是雪僧的托词罢了。
因为在自己遇到周婉前,他就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见雪僧明显不想深谈。
陈渊知道继续追问也得不到答案。
便换了个问题。
“那你这次为什么在这里等我?”
雪僧放下茶杯,伸手指了指面前的两条路,正色道,
“给你一个选择。”
他先指向右边那条宽阔的官道。
“这条路,通往青阳县城,也是你即将上任之地。沿着它走,两天后你就能进城,领你的新差事,开始新的生活。”
然后,他又指向左边那条狭窄的乡间小路。
“这条路沿着河岸,尽头有一个时隔多年再现人间的‘怪’。它叫‘诡村’,最近吞了不少无辜的人。你现在赶去,还来得及救他们。”
陈渊眼神沉了下来。
“诡村?”
他想起在《志怪录》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和周婉的“喜轿”一样,属于“凶”级怪。
等阶越高的怪,人们对其的警惕便越高,记载也越详细。
陈渊回忆起关于“诡村”的记载。
【大乾四十五年,三月初七,樵夫刘某入山砍柴,遇一陌生村落,屋舍俨然,炊烟袅袅。好奇入内,再未归。此后多有行人失踪,皆最后见于该村外。此村诡异,诱人深入,入则无踪。判定为“怪”——“诡村”,归档,封存。】
【形态:寻常村落之貌,瓦房土墙,炊烟人家,极具迷惑。】
【规则:凡踏入村者,皆被困其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注:此怪行踪不定,内部情况不详,生还者无。】
随着陈渊回忆起这些内容,脸色则是越发阴沉,这诡村明显是个不好相与的主。
“这只怪很特殊,”
雪僧顿了顿,看了一眼陈渊腰间的沉渊,
“即便是你,进去后再出来的概率也十不足一。”
“所以,你要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