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在前头,这药不能百分百保证你家铁牛一定就能好转。”
“而且是药都会有副作用。”
“到时候你家铁牛若是出现副作用,可别赖在我身上。”
听闻有副作用,那铁牛媳妇顿时就又迟疑了,“啥,还有副作用啊?”
不知是不是肚子大起来的缘故,乔星月站久了,腿酸得厉害。
加上刚刚走得急,这会儿腰也疼。
谢中铭看她揉了揉腰。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他便知道她腰不舒服。
他啥也没问,赶紧把铁牛家那张连漆都没刷过的老旧长条凳挪过去,扶着她坐下来。
谢中铭的这般细致,让刚刚还因为铁牛媳妇一副嘴脸而心情不爽的乔星月,一瞬间暖了心。
坐下来后,她对铁牛媳妇冷冷淡淡道:
“氯喹的副作用会引起肠胃道的不适,恶心,腹痛。”
“还有可能头晕头痛,甚至心律失常,心肌损伤,严重诱发心力衰竭。”
“但这只是概率问题,概率很小,看个人体质,一般人没啥副作用。”
她补充道,“给不给你家铁牛吃这药,你自己决定吧。”
说着,她便起身。
谢中铭一手抱着被子,一手扶着她。
铁牛家的地坑坑洼洼的,怕她摔了,他扶得小心又仔细。
等她和谢中铭谢中文走后,铁牛媳妇看向刘忠强,“队长,那这药,我到底能不能给铁牛吃。”
王瘸子煽风点火道,“肯定不能啊,你没听她说有副作用吗?副作用也是会死人的。”
“你就别在那拱火了,把你那嘴闭上。”刘忠强瞪了王瘸子一眼。
他望向铁牛媳妇,劝道,“赶紧给铁牛吃啊。乔大夫都说了,副作用的概率很小。她那样说,是怕到时候你又赖上她。”
也不怪乔星月寒了心。
是这穷山恶水的地方,确实是出刁民。
要是人人都像王瘸子和铁牛媳妇一样,谁还敢来团结大队给人看病?
“铁牛媳妇,我替乔大夫担保,不会出啥问题,出了事我负责。”
有刘忠强这句话,铁牛媳妇便把心放肚子里,赶紧喂着铁牛吃了药。
那王瘸子见刘忠强替乔星月做担保,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刘忠强这是铁了心,要让乔星月代替他村医的资格?
如此以来,王瘸子对乔星月仇恨的种子,赶埋越深。
……
接下来,铁牛的症状完全如乔星月所预料那般,连续三天,反复的发烧、发冷、打摆子。
不过吃了乔星月开的药,第四天就基本上康复了。
第五天,铁牛如往常一样下地干活。
傍晚,天色擦黑了,乡亲们才从地里收工。
铁牛媳妇来到乔星月家的牛棚前,特意把乔星月喊出来,端了一碗烤得香喷喷的土豆,表示感谢。
那碗烤土豆,乔星月看也没看一眼。
“我乔星月给人看病从来不图回报,凭的是医者良心,你这土豆拿回去。”
那铁牛媳妇知道,之前多有冲撞,得罪了乔星月,赶紧赔上笑:
“乔同志,多亏你给我家铁牛开了药,我得亏没听王瘸子的。”
“开春的时候柱子媳妇跟我家铁牛一样的症状,又是发热又是发冷,连续好几天,这王瘸子给人治着治着,就把人治死了。”
“柱子媳妇死了,王瘸子只说她是得了急症,治不好的。”
“我看啊,那王瘸子就是不会治病,胡弄人的。”
“我家铁牛能保住一条命,我是万分感谢的。”
“乔同志,这碗烤土豆你就收下吧。”
乔星月不想和这铁牛媳妇过多交谈,她冷淡道,“烤土豆我不收,你要谢就谢刘叔吧,我是看在刘叔的面子上。”
以后对她起疑者,她一律不治。
否则就是自找麻烦。
说着,她便回了牛棚。
身后的铁牛媳妇扯着嗓子道,“乔同志,以后我家要是再有人生病,我再来找你,你可别嫌我麻烦呀。”
乔星月回头,冷冷道,“谁没事净盼着自家人生病的?你要求就求你家里男人和你家那两个娃,都健健康康的,个个生龙活虎。”
铁牛媳妇赶紧点头,“对,对,对,乔同志说得对,但愿大家个个都不生病,个个都生龙活虎的。”
回去的路上,铁牛媳妇穿过村子里的那片竹林时,遇上了王瘸子。
说是遇着,其实是王瘸子见铁牛媳妇端着一碗香喷喷的烤土豆,到了公社知青宿舍的牛棚处,特意跟过来的。
他从竹子后头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拦住铁牛媳妇的去路。
“铁牛媳妇,你可别去巴结那姓乔的,她就是瞎猫逮着死耗子,让她碰着了。”
“就她那样犯过错误的下放人员,咋可能真会治病。下回你家要是再有人生病了,还得靠我。”
铁牛媳妇凶巴巴道,“呸,你盼啥不好,净盼着我家又有人生病?你家里人才会生病,而且天天生病。”
说着,铁牛媳妇从王瘸子身边绕开,捂着那碗烤熟的土豆,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瘸子望着那背影,气得咬牙,“嘿我好心提醒你,你咋当驴肝肺?”
“用不着你好心!”
天色暗下来。
竹林裹进一片浓淡交叠的阴影里。
那片阴影中,王瘸子的眼神阴恻恻的,瞳仁里没有半分光亮,只剩下算计和冷光。
他握紧拳头,狠狠咬牙。
“乔星月,要不是你来了团结大队,我能这么被排挤?”
“想抢我村医的资格,没门。”
“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王瘸子的拳头越握越紧。
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般暴突而起。
……
傍晚,谢陈两家的人坐在牛棚后面的小院子里,热热闹闹地吃着晚饭。
晚饭是孙秀秀做的西红柿鸡蛋面疙瘩汤。
鸡蛋用猪油煎过,香喷喷的。
汤里的面疙瘩占了三分之二,不会清汤寡水,管饱,够吃。
谢家的男人依然把桌子凳子让给妇女老人和孩子们,他们一个个干了一天的浓活,却蹲在桌边,或站着。
谢中铭把碗里的鸡蛋和猪油渣,全都夹到了乔星月的碗里,“星月,这猪油渣香得很,你多吃点。”
“你要干重活,别净往我碗里夹。”乔星月要夹回去。
谢中铭捂着碗,“你怀着孕,你比任何人都需要营养。”
黄桂兰也将碗里的煎鸡蛋,夹到乔星月碗里。
“星月,明天让嘉卉去镇上割几斤猪肉回来。”
“黄家舅舅带了话,以后每隔半个月就差人送些物资来,少不来粮票肉票。”
“虽然这日子不上在锦城,但肯定也不会让你缺了营养。”
“就是苦了你,怀二胎也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这咋就不是好日子了?”乔星月夹起碗里的煎鸡蛋,“我怀安安宁宁的时候,别说吃鸡蛋了,连顿像样的糙米粥都喝不起。”
那般苦日子,让黄桂兰眼里泛着泪花,“你这孩子,就是太容易知足了。”
这下乡的日子苦得很,可星月这丫头却觉得幸福。
黄桂兰对这丫头,是满心愧疚。
乔星月咬着鸡蛋,“妈,我这不叫容易知足,我本身就身在福中。”
正说着,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乔星月。
“乔同志,乔同志在吗?”
谢中铭吃着面疙瘩的动作停下来,“星月,该不会是……又有人想找你去看病吧?”
黄桂兰道,“星月,我听刘队长说,以后要让乡亲们集体投票表决,选你做团结大队的新村医,那样你就能完完全全不去地干农活,也不怕别人举报你。”
乔星月皱着眉头,“刘叔虽然是这么说的,但王瘸子是个阴险小人。我抢他饭碗,他肯定会背后报复。君子易防,小人防不住。”
况且想要集体表决,都投票支持她,也没那么容易。
谢中铭附和,“星月分析得有理,这事不能太张扬。”
说着,谢中铭看着桌前的乔星月,又道,“星月,若是急症等着救命,咱就去救。若是一般的小病,咱就不去惹王瘸子不痛快。”
谢中铭是军人出身。
他身上本是有着来自军人的无私的精神。
可这回为了护着媳妇孩子,他选择自私一回。
他们现在是下放人员,得罪了阴险小人,要是王瘸子在背后对安安宁宁,对星月使个坏,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候,千金都难买后悔药。
闻言,乔星月扬眉一笑,“中铭,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说着,她放下手中碗筷,起了身,“我出去看看,如果是急症等着救命,我就去救。若是一般的小病,就打发了让他去找王瘸子。”
谢中铭放下碗筷后,跟着起了身,“我跟你一起去。”
牛棚外,来的人是王瘸子的侄女王大丫。
她扎着两个麻花辫,脸上有块指头大小的黑色胎记,以至于她怯生生的,很是自卑。
除了自卑,王大丫的脸色看起来也不是很急。
乔星月能从王大丫的神色中,判断出她的心思——定是要请她过去看病,但病情也并不是很重。
猜出王大丫的心思,乔星月却不说破,故意问,“大丫,啥事?”
“乔同志,我爹身子不太好,你能不能过去给瞧瞧?”
王大丫赶紧又补充,“乔同志能不能不要告诉我大伯,我来找过你,要不然他非打断我的腿。”
乔星月直言道,“你大伯是不让你来找我看病吧。他怕你拆他的台。”
王大丫她爹王麻子,也就是王瘸子的兄弟,前些天染了风寒,吃了王瘸子开的药,都快大半个月了,不但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王大丫和王麻子两父子都知道,这王瘸子没啥真本事。
身上那点医术也是临时跟亲戚学的。
学艺也不精。
每次王瘸子给人看病,净喜欢胡弄人,净说瞎话。
被猜中了,王大丫心里一肚子委屈:
“乔同志,我大伯他就不会给人看病,每次都是瞎治一通。”
“你能不能帮我爹开点管用的药。我爹咳得肺痛,脸色看着也越来越差。”
估计是肺炎。
说严重也不严重。
乔星月想也不想道,“大丫,你大伯就是村医,你找他开药去。”
王大丫急了,“乔同志,他开的药不管用啊。”
乔星月又说,“我开的药也不一定管用,况且村卫生所的药品都是由你大伯在管着,就算我开了药,你大伯不给,也没用。你应该去说服你大伯,真到了危急时刻,让他来喊我。”
否则,她这么跟着王大丫去给王麻子看病,就是找王瘸子不痛快。
眼见被拒绝了,王大丫急哭了,“乔同志,我大伯就是不允许我来找你,我才偷偷摸摸来的,你就行行好,帮帮我爹吧。”
乔星月已经转身回了身,“回去吧,我帮不了你。”
谢中铭看着王大丫,替乔星月补充了一句,“你爹要是越来越严重,实在不行,你就去找刘队长,刘队长会给你爹想法子的。”
王大丫被打发回去了。
不是乔星月心狠,是人心险恶。
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大家都吃不饱肚子,王瘸子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挣劳壮力工分的村医资格,要是被她顶替了,就等于是抢了他的饭碗。
王瘸子那等阴险小人,不跟她拼命才怪。
谢中铭走在乔星月的身侧。
牛棚的地面是泥土地的,土坑被踩得深浅交错,板结发硬的地面不仅不平,还有些打滑。
谢中铭就怕乔星月摔了,仔细地挽着她,“星月,当心些。”
两人回到牛棚外的小院里。
乔星月刚坐下,黄桂兰便问,“星月,是不是来找你看病的?”
乔星月重新端起面疙瘩汤,喝了一口,点点头道:
“王瘸子的大侄女,王大丫,她爹估计是感染了风寒,越拖越严重,拖成肺炎了。”
黄桂兰说:“肺炎也挺严重的吧,要不就去给那王麻子看看?”
乔星月应声道,“不行,那王瘸子威胁王大丫,说是她敢来找我,就打断她的腿。就算要给王麻子看病,也得刘叔出面。我们不能和王瘸子这种阴险小人正面起冲突。”
就像铁牛的事情,这事是刘忠强让她去给铁牛看病的。
就算王瘸子心生怨怼,有刘忠强在,王瘸子也不敢自私样。
沈丽萍在一旁附和道,“星月分析得在理,那王瘸子医术本就不精,自己的大侄女都信不过他。他能威胁王大丫,要把她腿打断,就能做出更伤天害理的事情。到时候别因为星月抢了他的功劳,记恨上了,在背后报复咱家。我们大人倒是不怕被报复,可家里还有好几个孩子。”
谢江点点头道,“桂兰,丽萍和星月说的不无道理。这穷山恶水的地方,不比咱在军区。我看让星月当村医的事,就此作罢。”
乔星月又喝了一口面疙瘩汤,才又道,“爸,我也是这么个意思。村医的事就算了吧,村里当真有人得了急病,刘叔出面,我可以救人一命。但咱不去主动去争这个位置。”
她补充道,“我虽然怀孕了,但我不怕苦。况且刘叔不是给我安排了轻松的活,让我去晒谷场晒粮扬场,剥玉米嘛,这活也轻松。”
在场谢陈两家的人,一致认为乔星月说得在理。
便都支持她的决定。
……
三天后的大半夜里。
夜色正深。
谢陈两家的人在牛棚里睡得正沉,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
牛棚的木门是旧房梁改造的,本就不结实,这一拍,啪啪啪响,震得牛棚仿佛都要塌了似,所以人都被吵醒了。
“谁啊,这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乔星月被吵得心烦。
她睡在木板床上,和两个娃还有陈嘉卉挤一张床上。
牛棚一共分两间,里间住的女同志。
外间住的是男同志。
由于条件有限,外间是没有床的。
躺在厚厚的稻草铺的简易“床”上的谢中铭,赶紧爬起来,去点了一盏煤油灯道,“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