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泥土还带着清晨的湿气。
朱立正挽着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垄间穿行。
他那专注的劲头,仿佛这方寸之地藏着富国强兵的秘策。
朱元璋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他手里攥着个紫砂壶,目光深邃地盯着自己的宝贝大儿。
他见朱立虽然行事古怪,但手下的活儿却极稳,每一寸土都翻得极有章法。
“老头子,你老盯着我看什么?”
朱立停下锄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心里直犯嘀咕,心想这老头自从相认后,就总爱用这种审视猎物的眼神看自己,莫非是操心过度?
“咱就是看你这地种得有没有谱。”
朱元璋轻哼一声,收回了目光。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喉结上下滚动,心中却在感叹这孩子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院子的一角。
徐妙然正托着下巴,一脸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两个男人。
她腰间的佩剑微微晃动,映照出她此时此刻的不耐烦。
朱元璋突然侧过头。
他那双威严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隐蔽地给朱立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神像是在说:把这丫头支开,咱爷俩有正事要谈。
朱立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
他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巴。
那张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径直走向了徐妙然。
“妙然啊,你闲着也是闲着。”
朱立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在徐妙然面前晃了晃。
他的眼神充满了期待,仿佛是在安排一项至关重要的秘密任务。
“去金陵城最大的粮铺,按这个单子买些种子回来。”
朱立将一张写满草药和蔬菜名称的纸条塞进她手里。
语气极其自然,完全没把徐妙然当外人,更像是支使自家的使唤丫头。
“凭什么我去?”
徐妙然虽然嘴上满是嘟囔,手却不自觉地接过了银票。
她狠狠地瞪了朱立一眼,心里却在想,买个种子而已,总比在这儿看这爷俩大眼瞪小眼强。
“快去快回,回来给你做红烧肉。”
朱立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他嘴角噙着笑,目光一路追随着徐妙然那有些愤愤不平的背影离开。
待那道俏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份折子,那是锦衣卫连夜呈报的机密。
“拿去看看,这丫头的底细。”
朱元璋随手一丢,那折子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朱立怀里。
朱立狐疑地打开折子。
他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缩成了一根针。
折子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徐妙然的生平,从家乡祖籍到习武经历,甚至连她几岁还在尿床都写得一清二楚。
“老爷子,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朱立抬头看向朱元璋,声音有些发干。
他没想到老爹竟然有这种通天的手段,这简直是把人祖宗十八代都刨了出来。
“你懂什么,你娶妻是咱家的大事。”
“老子若不亲自上心,万一招个祸害进来,咱家这基业还要不要了?”
“这徐家丫头不错,家世清白得很。”
“最难得的是这性子火辣,还能跟着你在泥地里折腾,一点儿也不娇气。”
朱元璋喃喃自语着。
他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嘴角泛起一抹极其温柔却又苦涩的笑意。
“像,简直太像了。”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神色愈发悲伤。
他陷入了对亡妻马皇后的深深思念中,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朱立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怕老爷子这种时候,那股哀伤感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老爷子,要不我给您也说门亲事?”
朱立走到朱元璋身边,嘿嘿一笑。
他故意挑了挑眉毛,语气里全是打趣的成分,想用这种荒唐话打破沉闷。
“咱爷俩干脆一块儿办婚礼,还能省下一笔酒席钱,多划算!”
朱立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朱元璋的表情。
心里祈祷着,老爷子你可千万别抽我,我也是为了让你开心。
“滚一边去,你个小兔崽子!”
朱元璋抬起手,笑着给了朱立一巴掌。
虽然力气不小,但朱立知道,老头子心里那股子阴云总算是散开了一些。
他心知儿子是为了活跃气氛,心里暖洋洋的,刚才那股子悲痛也淡了许多。
“等过些日子,咱这手头上的事儿忙完了,咱带你去见她。”
......
半个时辰后。
徐妙然提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额头上满是细汗,脸颊通红,像是一颗熟透的红苹果。
“种子……种子买回来了,一样不差。”
徐妙然将袋子重重地放在石桌上。
她大口地喘着气,有些得意地看着朱立,仿佛在等待夸奖。
朱元璋站起身。
他走到袋子前,随手抓起一把麦种,在掌心轻轻掂了掂。
那眼神犀利得像是在秤重。
“分量刚好,这家的秤还没亏心。”
朱元璋淡淡地开口。
他那份笃定,让徐妙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老伯,您这手是秤做的吗?一掂就能准?”
徐妙然满脸惊讶。
“咱以前就是庄稼人出身,这手上的准头是磨出来的。”
朱元璋笑呵呵地拍了拍手。
他看着徐妙然,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后来啊,那是追随洪武皇帝征战,才混出个人样,但这本色不能丢。”
朱元璋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隐秘的骄傲。
他并没有骗她,他确实是一路追随“自己”打下的天下。
“哇,那您也是开国功臣之后了?”
徐妙然眼中闪着崇拜的光。
她性子直爽,得知对方也是将门那一脉的背景,顿时觉得无比投缘。
朱元璋彻底认可了这个儿媳妇。
他觉得这丫头不仅长得好,关键是那份真诚实意。
神色变得格外和蔼,完全没了一国之君的架势。
“丫头,今天别走了,留下来吃饭。”
他指了指后厨的方向,那语气亲昵得像是自家长辈。
“咱们三儿一起把这地翻了,把种撒下去。”
朱元璋也不等徐妙然拒绝,直接拿起一把小锄头。
他干活的动作极其利索,一边刨地一边还指点着徐妙然怎么撒种才均匀。
两个时辰后。
徐妙然站在燕王府门口,扶着墙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她的小脸通红,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神情有些尴尬。
想起席间的情景,她就脸红。
朱元璋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那架势恨不得把一桌子肉都塞进她嘴里。
那种长辈的关怀,让她一个常年在外的女子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让你多吃点,你还真是不客气。”
朱立那打趣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响。
他当时那副贱兮兮的表情,气得徐妙然差点把饭碗扣在他头上。
“要你管!老伯给的,我当然得吃完!”
徐妙然对着虚空嘟囔了一句。
她心里甜滋滋的,却又因为被朱立叫做“小饭桶”而愤愤不平。
“那个登徒子,下次非得让他好看。”
徐妙然羞恼地跺了跺脚。
可一想到朱立在那儿帮她挡住朱元璋喋喋不休的劝酒时,她嘴角又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
三小时后。
燕王府。
徐妙然刚进王府大门。
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府里往常井然有序的仆从们,此刻竟然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到处都是拆卸家具的声音。
下人们正忙着把名贵的瓷器和字画装箱。
那架势,不像是在搬家,倒像是在逃难。
徐妙然满心疑惑。
她快步穿过回廊,直奔朱棣的书房。
心想,这燕王府莫非是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书房的门半掩着。
徐妙然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满脸惊恐的朱棣。
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燕王,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把书架上的卷宗往箱子里塞。
“义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徐妙然急忙上前。
她看着朱棣那慌乱的手脚,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朱棣猛地转过头。
他那张原本威严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安与急躁。
他甚至没听清徐妙然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收拾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