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的训练进行得如火如茶。
在两位真正的高手轮番指导下,他最核心的那项能力—一保命,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稳步提升。
和约翰一起训练,其实还算轻松。
无非是在暗影与圣光之间寻找平衡,反覆试探、反覆拉回,本质上是对自控力的打磨。
可娜塔莎这边————
伊森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比约翰还要轻松————
他终於忍不住问她:「你们以前的训练————也是这样的吗?
这麽温和?这麽人性?
跟我在电影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娜塔莎侧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当然不是。」
「那你们怎麽练?」
「把人类的潜能压榨到极限。」
她淡淡地说,「然後想办法活下来。」
「简单,高效。」
伊森愣了一下:「那————为什麽不对我用这种方式?」
娜塔莎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停顿了一瞬:「因为受训的杀手很多,而能复活的医生,只有一个。」
「达不到标准,就会被淘汰。」
「而在那种训练里,「淘汰」的意思,就是死。
「所有人都会努力的向前,在生与死之间挣紮。」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你能复活你自己,我们当然也可以照那个流程来。」
「但训练效果也会大打折扣,因为你提前知道了自己可以被复活。」
行吧。
说到底,就是不能把他往死里练。
只是这理由本身,也够残忍的。
伊森转头去问约翰,结果发现—杀手体系大同小异。
至少俄罗斯罗姆人那边稍微「人道」一点。
淘汰的人不一定死,还能去跳芭蕾。
按他们的说法,也算是「废物利用」。
但约翰又说了一句:「受训阶段结束时,还没有淘汰的人会有一项最终考核。过不了,就会死。
伊森和娜塔莎的相处,还是比较愉快的。
因为她太会了,不仅花样多,还敏感。
她几乎能捕捉到他所有细微的反应。
有时候,甚至连他在想什麽,她似乎都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经验问题了——多少带点天赋。
而且娜塔莎她还总是有意无意地展示自己的身材,对伊森时不时的冒出一些惊人之语进行挑逗。
伊森这个「理论经验丰富、实战经验贫乏」的小男生,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就在这种痛并快乐着的日子里,终於,伊森的逃生训练被判定为合格。
娜塔莎正式给了他有限的自由。
所谓「有限」,就是一在一定范围内,前往固定的、熟悉的场所时,不再需要全程陪同。
伊森忍不住追问:「具体是哪些地方?」
娜塔莎把清单列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沉默了。
那几乎涵盖了他所有去过的地方,连只去过两次的俱乐部,都被算了进去。
行吧。
果然,自由这种东西,还是得靠自己争取。
对娜塔莎来说,这段时间一边训练伊森,一边观察他救人。
对伊森的性格,她已经掌握得七七八八。
一个和一群宅男住在一起、嘴上不承认自己是宅男、但生活方式却高度重合的小男生。
对她的挑逗有反应,而且反应不小,但始终知道克制。
交友圈少得可怜。
和同一栋公寓里的女孩似乎有点关系,但又不明确;
和某个餐厅的女服务生保持联系,却明显是前任状态。
想到那个天赋异禀、身材夸张的女服务生,娜塔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天天跟凶成那样的女孩过夜,难怪不怎麽出去乱搞。」
除了那身近乎离谱的医疗能力,她几乎看不出伊森有什麽特别之处。
可偏偏—
他能让绝症病人恢复健康;
能让重伤者在短时间内痊癒;
甚至,能让死人「复活」。
这个人,天生就是杀手的克星。
杀手最擅长制造的「不可逆结果」,在他手里,随时都可能被一键回滚。
而且复活?
按他的解释,跟心脏复苏复活差不多。
心脏复苏可以让已经心脏停止跳动的人重新活过来,也算是一种意义上的「复活」。
所以医术足够高明,让刚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本来就不是完全不可理解的事。
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他们以前的人,就是这麽被说服的。
现在重新审视起来,才发现当时错的有多离谱。
这个人没去搞邪教,简直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怜悯了。
但如果他真的创建了教派————那还能算邪教吗?
除此之外,娜塔莎还发现了一件更难理解的事—
伊森对所有人,几乎抱有同等程度的怜悯。
而且,不求回报。
很多来诊所的人,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接受了原本不可能得到的治疗。
他对付不起费用的人,也会通过基金会补上。
简直可以被称为—圣·伊森。
娜塔莎也救过人。
但那些人,要麽是同伴,要麽是任务目标,要麽带着明确目的。
这种单纯、持续、不求回报的善意,她很难理解。
有消息说,正因为他这样行事,才获得了那种近乎神迹般的治疗能力。
以前她觉得荒谬。
现在却忽然觉得—一这样安排,居然很合理。
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承载这样的医术,才能最大限度地,把这种能力用於拯救更多的人。
世界,也许真的是,故意这麽安排的。
今天诊所里,出现了一个雷恩诊所并不常接待的病人。
一个年龄仅有八岁的小男孩。
来诊原因一栏,填写的是:神经发育异常,伴运动及语言功能回退。
备注栏里,还有几家名字分量十足的大型医院与专科中心。
诊断意见几乎千篇一律:
一无明确可逆性治疗方案。
一建议长期康复训练,随访观察。
伊森简单看了一眼,便擡起头。
男孩站在那里,很安静,不哭,也不闹。
似乎是来过太多次类似的地方,早就学会了配合各种流程。
却始终没弄明白——为什麽要来相似的地方,重复做同样的事情。
他的反应明显慢半拍。
会有正确的回应,但每一次回应都需要时间。
父母站在他身後。
父亲四十岁出头,衣着整洁得体,却掩不住长期熬出来的疲惫。
头发和胡子显然很久没修剪过。
母亲牵着孩子的手,动作很轻,却始终没有真正松开。
她的神情极度平静,那不是冷静,而是一种被反覆消耗後的压抑。
一表情僵硬,没有起伏,眼睛里空空如也,似乎对外在的一切都不怎麽在意。
一旁的娜塔莎只看了他们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心里自动给出了评估—危险性:0。
伊森示意母亲让男孩坐下。
孩子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
都像要先在脑子里走完一整套流程:
擡脚。
停顿。
落地。
再坐下。
像一台延迟严重,却仍在努力运转的机器。
母亲把一叠厚厚的病历放在桌上。
「他两岁之前,一切都很正常。」
「会说话,会跑,会认人。」
「三岁那年,开始频繁摔倒。」
「後来,说话越来越少。」
「不是不会说,是————说得很慢,好像词语卡在中间。」
伊森没有打断,只是翻看病历。
MRI、基因筛查、神经传导测试、肌电图————
每一项检查後面,都跟着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结论:
未见明确结构性损伤,未发现明确进行性退化证据。
伊森合上病历,看向孩子。
「你叫什麽名字?」
孩子愣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母亲下意识想替他说,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过了几秒,男孩才小声开口:「————安。」
声音很轻,但发音准确。
伊森点了点头。
「安,你可以坐到床上吗?」
男孩看了看诊疗床,又看了看母亲。
母亲松开了手,没有催促。
他慢慢地走过去,爬上诊疗床,动作笨拙,却非常认真。
伊森开始做检查。
肌力。
反射。
触觉反馈。
协调性测试。
从医学角度来说,这些功能都还在。
问题不在有没有信号。
而在於—这些信号,被长期错误的路径覆盖了。
就像一条本来能够直达终点的路,被反覆绕行、打断、重定向。
久而久之,大脑自己都不再确信那条路还能不能走得通。
伊森摘下手套,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终於开口了:「医生————有人推荐我们来这里试一试,说这里很神奇。」
「我们不是来求奇蹟的,只是想知道,还有没有————我们没试过的方法。」
伊森擡头看向他:「谁推荐你来的?」
男人说了一个名字,以及他来这里治疗的过程。
伊森没什麽印象,显然是一个被伊森归为「普通病人」的名字。
伊森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他走到诊疗床旁,语气平静:「安,我要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你只需要躺好,闭上眼睛。」
男孩照做了。
伊森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与後颈之间。
圣光在伊森手中亮起,光芒被压得极低,低到普通人无法察觉。
在伊森的视角中,这光并不灼热,也不刺眼。
它只是照耀着,快速准确的进行「纠正」。
就像有人耐心地,把歪掉的线路,一根一根地摆回原位。
孩子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身体不再无意识地紧绷。
然後,他就那样睡着了。
母亲下意识捂住了嘴。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孩子这样放松的样子。
伊森收回手。
「可以了。」
他退後一步,看向父母:「叫醒他。」
母亲愣了一下,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轻轻晃了晃孩子的肩膀。
「安?」
男孩睁开眼。
目光有一瞬间的迷茫。
随後,便落在母亲脸上。
「妈妈。」
这一声,清晰,完整,没有任何卡顿和艰难的拼凑。
就像一条原本就在那里的通路,被瞬间打通。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她整个人失控般地跪了下来,死死抱住孩子。
哭声几乎是炸开的。
不是呜咽。
而是压抑了整整五年的崩溃。
父亲站在原地,嘴唇颤抖着。
好几次想说话,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最後,他擡起手,用力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
伊森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等他们情绪稍稍平复,他示意孩子回到椅子上。
「安,跟我说——
我想喝水。」」
孩子皱起眉,像是在追逐什麽看不见的东西。
几秒後,他擡起头:「我————」
「想————」
「喝————
「水————」
语句很慢,但整句话很完整,中间没有再卡住。
伊森又让孩子做了几项测试,这才开口:「语言通路的问题,已经纠正了。」
「他以後说话,不会再卡在路上」。」
「现在只是说话不流利,回去多说多练。」
母亲猛地擡头。
「那————那他走路」
伊森点头:「运动功能也一样。」
「现在只是身体不熟悉。」
「就像一个长期没走过路的人,就算神经信号完好,腿也不可能立刻跑起来」
门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之前的康复训练,继续做下去。」
「现在开始,它们才真正有用了。」
「不要改变任何计划。」
「继续原本的训练和生活。」
「变化不会一下子全出现。」
「但你们会慢慢发现一」
「他会走得更稳。」
「更少摔倒。」
「更愿意尝试。」
「他的神经连接已经重新建立,现在,只需要把它们真正用起来。」
诊疗室里很安静。
孩子坐在母亲怀里,小声又认真地说了一句:「妈妈。」
这一次,母亲终於笑了。
一家三口离开後,诊疗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森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觉得,这一家人是幸运的。
也是幸福的。
当然,不是因为他们家里出现了一个特需儿童。
这种事情,从来都不是「幸」或「不幸」的结果。
它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每一个特需儿童,都是对家庭极其残酷的考验。
时间、金钱、情绪、希望——一点一点,被磨掉。
而这个孩子已经八岁了。
父母却依然在。
陪伴着、守护着、努力着。
没有逃避,也没有放弃。
这不是奇蹟,这是善意与爱的长期坚持。
伊森把这些想法,简单地跟娜塔莎说了一下。
娜塔莎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那里,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过了好一会,,她才淡淡地开口:「那个孩子,刚才叫妈妈」的时候,很流畅。」
伊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解释,反而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全世界的语言里,为什麽对母亲的称呼,几乎都是MaMa」,而对父亲的称呼,却五花八门?」
娜塔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因为母亲负责哺乳。」
伊森一边说,一边做了一个上下嘴唇贴合、轻微吮吸的动作。
「婴儿在吃奶的时候,嘴唇反覆闭合。」
「最自然、最不需要学习的发音,就是——妈妈」。」
「这个发音,不依赖语言系统,靠的是嘴型。」
「在哪里,都不会变。」
娜塔莎没有立刻说话。
某个瞬间,她的神情出现了一点极轻微的停顿。
几乎无法察觉。
伊森坐回椅子。
一分钟过去了。
她依然没有开口。
就在他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娜塔莎忽然说道:「所以,这就是你老是跑去威廉斯堡那家餐厅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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