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赛场返回休息区的路上,夏目千景便被早已守候在此的大岛友和教练迎面拦住。
教练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虑,眼神如同探照灯般在他身上,尤其是右臂来回扫视。
「夏目君!你的手!到底怎麽样?」大岛友和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如果感觉不对,我们现在立刻就去医院!比赛什麽的……以後再说!你的身体最重要!」
夏目千景停下脚步,笑着解释道:
「大岛教练,我真的没事。手伤……那只是为了迷惑对手演出来的。」
「还在逞强!」大岛友和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严肃到近乎严厉,「我听得清清楚楚!那一下砸得多重!而且你後面好几次不自觉活动手腕的小动作,怎麽看都是在忍痛!别骗我,夏目君,现在早上的赛程结束了,你必须跟我去医院做个检查,这是命令!」
就在这时,一道少女的声音从旁插入。
「我也认为,您应该接受检查,夏目君。」
近卫瞳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近前,她双手交叠置於身前,姿态一如既往的安静恭谨,但那双平静色的眸子却静静注视着夏目千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夏目千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甚至特意擡起右臂,流畅地做了几个伸展和握拳的动作。
「你看,活动自如,一点问题都没有。」
近卫瞳闻言,眼睛微微眯起,原本平淡的语调里罕见地透出一丝不容抗拒的压力,一字一顿道:「给·我·去。」
简单解释一番後。
他仍旧是拗不过这两人。
夏目千景被这罕见的强硬态度弄得哭笑不得,心里不禁掠过一丝後悔——早知道装疼会引来如此「关切」,刚才或许该收敛一点。
正当几人僵持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女主持人望月杏奈带着摄影师匆匆赶到,话筒几乎立刻就递了过来。
「夏目选手!打扰了!刚刚的比赛让所有观众都捏了一把汗,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就是——您的手臂伤势究竟如何?现在感觉怎麽样?」
大岛友和此刻全然没了平日配合采访、为学校宣传的心思,他直接上前一步,挡在夏目千景和镜头之间,面色凝重地对望月杏奈说道:
「望月小姐,采访的事之後再说吧。现在,我必须带我的学生去医院检查。失陪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几乎是半拉半劝地带着夏目千景,与近卫瞳一同快步离开了休息区。
望月杏奈望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理解地点点头,并未感到被冒犯。
她转向镜头,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却也难掩真实的担忧:
「看来夏目选手的手臂情况确实令人揪心。私立月光学院的大岛教练已经第一时间带他前往医院进行检查。我们都希望这只是虚惊一场,但对手那一下沉重的击打声犹在耳畔……检查结果会是如何?夏目千景选手能否赶上明天最後一天的决战?这一切,都牵动着所有观众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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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综合医院。
骨科诊室。
尽管夏目千景一再申明自己并无大碍,最终还是拗不过教练和近卫瞳的坚持,被「押送」到了医院。
接诊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骨科老医生。
在仔细询问了受伤过程,并让他做了几组手臂活动、又进行触诊後,老医生推了推眼镜,给出了谨慎的诊断。
「从目前的活动范围和直接观察来看,骨骼和主要关节应该没有问题,没有明显的结构性损伤迹象。」
大岛友和刚松了口气,医生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指着夏目千景的右前臂,「这种直接的钝器撞击,即使有护具缓冲,也很容易造成深层软组织的挫伤,甚至是微小的毛细血管破裂。这类损伤,在前期,疼痛感和功能障碍可能并不明显。」
医生看着夏目千景,语气认真:「换句话说,现在看着没事,不代表真的没事。疼痛、淤青、活动时的酸胀无力感,很可能在几小时後,甚至明天早上才会明显出现。」
最後,医生开了些外用的消炎镇痛药膏和口服药物,叮嘱道:「这些你先拿着。今晚注意观察,如果出现持续性疼痛、加剧或者活动受限,一定要立刻回来复诊,必要时需要做更精密的检查。」
听到「骨头没事」时,大岛友和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可紧接着「软组织挫伤」、「可能延迟出现症状」这些话,又像冷水般浇了下来。
刚燃起的希望火苗摇曳不定,最终沉沉地坠了下去。
走出诊室,走廊明亮的灯光下,大岛友和脸上的忧色丝毫未减,他再次追问:
「夏目君,你老实告诉老师,现在真的没事吗?一点点异样感也算!千万别硬撑,要是不舒服,明天的比赛不打真的没关系!」
「毕竟你现在已经都晋级到四强了,已然超出了学校和老师我们的预期了,真的足够了。」
夏目千景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和而清晰的笑容,再次肯定道:
「大岛教练,我真的不疼,一点事都没有。我没骗你。」
近卫瞳跟在一旁,沉默地注视着夏目千景的侧脸和那只自然垂落的手臂,没有出声,只是那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夏目!」「千景!」「你怎麽样?!」
原来是同样在这家医院休养的杉山英树和其他几名剑道部成员,不知从哪里听说夏目千景来检查,都急切地拄着拐杖或坐着轮椅赶了过来。
他们脸上都带着毫不作伪的担忧。
得知「骨头无碍」的初步结论後,众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气氛稍缓,剑道部男生们特有的表达关心方式立刻涌现出来。
「你这家夥!吓死我们了!」杉山英树用没受伤的左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夏目千景的肩膀。
「就是!比赛我们都看了,那一声响听得我心惊肉跳!」另一个部员心有余悸,「以前比赛我也遇到过这种脏心眼的,挨一下疼了半个月!」
「看你後面老是偷偷活动手腕,我们还以为你真伤到了,幸好骨头没事!」
「不过要是有哪里不对劲,千万别忍着,该休息就得休息!」
大岛友和看着围在夏目千景身边七嘴八舌的队员们,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但语气依旧郑重:
「总之,夏目君,一旦感觉任何不对劲,立刻告诉我。老师宁可你不要再继续比赛,也绝不能让你因为这次赛事留下任何暗伤,明白吗?」
夏目千景微微颔首,诚恳应道:「嗯,我明白,谢谢教练。」
无论如何,胜利是确凿无疑的。
短暂的担忧过後,庆祝的情绪自然流露出来。
剑道部的成员们你一言我一语,毫不吝啬对夏目千景「三十五连胜」壮举的惊叹与赞美,称赞他淩厉的反击和关键时刻的大心脏。
要知道他一个人,就打破了他们私立月光这麽多年都没能进入到的前十。
甚至都已经晋级到四强了。
这目标,已然远超了他们的想像。
可以说哪怕现在输了。
他们也十分满足了。
但既然都来到了四强。
他们的心里,何尝也不是有暗暗期待着能更进一步。
要知道夏目千景的实力,实在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但在兴奋的余韵之下,一丝阴霾仍悄然弥漫。
大家都是常年与竹刀护具打交道的人,太清楚运动损伤的「狡猾」。
医生那句「延迟性症状」像一根细刺,紮在每个人心底。
现在看着没事的夏目千景,明天会怎样?
如果手臂真的在关键时刻使不上力,那最後一天的比赛……
更何况,即便夏目千景真的毫发无伤,他们内心深处也清楚,挡在「神话」之路终点的,是那座名为「坂本隆」的、几乎不可逾越的高峰。
(三十五连胜……已经是一个奇蹟了。)
(是啊,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传奇了。)
(成为「神话」……那终究是太难了。)
这样的念头,在几个较为年长的部员心中悄然浮现。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骄傲,有遗憾,也有对现实清醒的认知。
最终,都化为了对眼前这个创造了奇蹟的学弟,一份深深的、带着惋惜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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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返回旅馆的路上,星空低垂,碎钻般的光芒在墨蓝的天幕上静静闪烁。
皎洁的月光流水般倾泻下来,将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拉得细长。
微凉的夜风穿过寂静的街道,拂动路旁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直沉默走在半步之後的近卫瞳,忽然毫无徵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夏目千景的右手手腕。
夏目千景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侧头看她。
「……怎麽了?」
近卫瞳没有回答。
她微微低头,用指尖隔着薄薄的衣袖,先是轻轻按压他小臂外侧曾被竹剑重击的位置,然後缓缓上移,仔细按压过肘关节、前臂的每一寸。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检查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瓷器,同时,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夏目千景的脸上,观察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夏目千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无奈道:「我都说了没事……」
话音未落,近卫瞳按在他某处的手指尖突然毫无预兆地用力一掐!
「嘶——!」夏目千景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凉气,条件反射般猛地将手抽了回来,皱眉瞪她,「你干嘛?!指甲很尖啊!」
近卫瞳看着他吃痛的表情,非但没有歉意,反而像是终於确认了什麽似的,轻轻舒了口气。
月光下,她清丽绝伦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柔和。
「已经过去一两个小时了,」她轻声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却又似乎多了点什麽,「没有,也没有出现瘀伤的迹象。看来是真的没有伤到深处……太好了。」
夏目千景揉着被她掐痛的地方,哭笑不得:「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而且你明明都看出来了,为什麽还要用指甲掐我?」
近卫瞳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正对着夏目千景。
夜风拂动她额前发丝,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微微眯着。
「因为,」她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重量,「我有些生气了。」
「生气?」夏目千景微怔。
「嗯。」近卫瞳点头,视线落在他刚才被掐的手臂位置,「生气千景你明明一直都没受过伤,为什麽这次会受伤?」
她擡起眼,重新看进他的眼睛里。
「你明明可以用更稳妥的方式获胜的吧?」
夏目千景一时语塞。
他无法解释【琥珀坚石】的存在,只能顺着她的话,找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
「当时想速战速决,所以就觉得挨一下,也问题不大。」
「只是没料到对方刷阴招。」
近卫瞳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忽然伸出手,不是握,而是用纤细的食指,轻轻戳了戳夏目千景的脸颊。
这个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责备意味,与她平时淡漠的气质形成奇妙的对比。
「以後不要这样了。」她说,声音比夜风更轻,却字字清晰,「只要能避开,就一定要避开。」
她停顿了一下,月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哪怕可能会因此输掉比赛。」
「也有人,是绝对不希望你受伤的。」
「这事情,我希望你知道。」
夏目千景愣住了。
他望着近卫瞳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与关切,许多解释、许多逞强的话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夜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极淡的、乾净的气息。
他有些不自然地偏开视线,擡手挠了挠自己的後脑勺,最终只是轻轻地、很认真地回应了一个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