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锁芯咔嗒轻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近藤未希推开门低头换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张总是冷傲精致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有懊恼,有不安。
客厅的灯光温暖依旧,橙黄色的光晕洒满整个空间。
但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前不久那场争吵的余温,一种无形的紧绷感悬浮着,随着她的进入微微颤动。
她擡起头,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母亲。
近藤美雪没有开电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台灯的光晕从侧面打来,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轮廓,眼角处还隐约闪着未乾的泪痕,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
看到女儿时,脸上立刻浮起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嘴角向上牵起,但眼睛里的疲惫和歉疚却藏不住。
「未希……回来了。」
声音很轻,带着些许沙哑,像是刚刚哭过。
近藤未希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母亲脸上的泪痕,心里某处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
那种傍晚时分尖锐的愤怒已经褪去,此刻在温暖的灯光和母亲的泪痕面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愧疚。
她慢慢走过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在母亲身边坐下时,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机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对不起。」
最终,是近藤美雪先开了口。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声音温柔而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妈妈以後……不会再勉强你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近藤未希的手。
那只手很凉,近藤未希能感觉到母亲指尖细微的颤抖——那是强压情绪後的余波。
「你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是你的自由。」
「妈妈只是……只是希望你能快快乐乐的,找到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
「但那个人不一定非要是夏目君。只要你开心,是谁都可以。」
近藤未希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看着那张总是温柔优雅、在人前从不失态的脸上此刻写满的歉疚和疲惫,心里那最後一点倔强也像冰雪遇暖般,一点点融化了。
「……我也有错。」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不该对妈妈发那麽大的火。」
话音落下的瞬间——
近藤美雪终於松了口气,伸手将女儿拥入怀中,动作很轻。
近藤未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母亲的怀抱太温暖,温暖的香水味,温暖的体温,还有轻轻拍着她後背的那只手——这些从小到大不曾改变的东西,此刻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安全感,却也加重了那份愧疚。
「对不起……未希,真的对不起……我不该强加自己的想法给你的。」
近藤美雪的声音在耳边重复着,像是一种虔诚的忏悔,每一个字都带着湿漉漉的泪意。
近藤未希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不受控制地又想起了刚才在门口看到的夏目千景。
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俊美脸庞……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听到了她那些尖锐的、毫不留情的、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的话?
心里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不是後悔,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奇怪的、空落落的不安。
像是有什麽重要的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从指缝间溜走了。
良久,近藤未希从母亲怀里擡起头。
她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红晕,鼻尖也有点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迷茫。
「妈妈。」她轻声问,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为什麽……一直那麽坚持撮合我和夏目千景?」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探究:
「只是因为觉得……他『适合』我吗?」
近藤美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松开女儿,向後靠在沙发背上,目光飘向远处的墙面,像是穿过了时光,陷入了某种遥远而柔软的回忆。
客厅安静得只能听到时钟的走针声,滴答,滴答。
「……不是『适合』那麽简单。」
终於,近藤美雪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蒙着岁月灰尘的故事:
「未希,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夏目家还住在那个大宅子的时候,浩哉前辈——夏目君的父亲——总是喜欢开宴会,邀请很多朋友来家里。」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眼神温柔而怀念:
「那时候,很多客人都会带孩子来。那些孩子里,有打扮得像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女孩,有活泼开朗、笑声像银铃的女孩,也有家世很好、举止优雅的女孩……她们都会跑去二楼,敲夏目君的门,叫他出来一起玩。」
「但你知道吗?」
近藤美雪的眼神更深了,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夏目君那时候,其实是个很内向的孩子。他不怎麽喜欢出房间,大部分时候都待在自己屋里打游戏。那些女孩去叫他,他经常只是把门开一条缝,礼貌地打个招呼,说『不好意思我在忙』,然後就关上门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但是——」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近藤未希脸上,像在确认女儿是否在听:
「只有你过去他们家的时候,他才一定会出来。」
近藤未希怔住了。
「我……去找他们家的时候,他才会出来?」
「嗯。」
近藤美雪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也多了几分无奈。
她轻声说,语气像在描摹一幅久远的画面:
「小时候的你,一旦过去夏目君的家里,夏目千景其实一直都会悄悄出现在客厅。他会坐在离你不远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游戏机或者漫画书,表面上在玩在看,但其实整个人都有些坐立不安——」
近藤美雪模仿着少年时期夏目千景的样子,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并不存在的书页:
「他想和你说话,却又不知道该怎麽开口。想加入你们的游戏,又怕显得突兀。所以只能装作低头看漫画书,但其实……他的目光,总会时不时地,偷偷看你。」
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回忆里那个笨拙的少年:
「那种眼神……我们这些大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近藤美雪垂下眼睛,唇角扬起一抹缅怀的微笑:
「那是喜欢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和笨拙,但又那麽认真,认真到让人心疼。」
「而你,那个时候倒是和夏目君的妹妹玩得挺开心的,跑来跑去,笑声咯咯的,完全没发现旁边沙发上那个男孩偷偷看你的目光……」
「夏目君很笨拙,我们看在眼里,也急在心里。加之我们父母辈本身就认识,关系很好……」
她擡起头,看着女儿惊愕的脸,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歉意:
「所以我和浩哉前辈……才会希望你们两个能多接触。我们想,如果夏目君喜欢你,而你也愿意和他相处,那将来能在一起,当然是最好的。」
「就算不能成为恋人,至少……也能成为很好的朋友,让那孩子别那麽孤单。」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满是无奈:
「但我没想到,原来在你心里,你们连朋友都算不上。我更没想到……你一点都不喜欢他,甚至不愿意和他有过多交集。」
近藤美雪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了太多年的期待和此刻的落空:
「这是我们的问题。是我们……一厢情愿,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了。」
她再次握住女儿的手,这次握得很紧,语气认真得像在发誓:
「以後不会了。妈妈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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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藤未希呆呆地坐在那里。
母亲的话像是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突然插进了记忆深处某个从未打开过的锁孔,「咔嗒」一声,尘封的门开了。
——夏目君……喜欢的人……居然一直都是我?
这个认知让她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像被强光直射,一片白茫茫。
她努力搜寻——那些童年时代的记忆。
夏目家宽敞明亮的客厅,水晶吊灯折射着温暖的光。
大人们的谈笑声,酒杯轻碰的脆响。
地毯上散落的玩具,孩子们跑来跑去的身影。
那个时候。
她坐在地毯上,和紮着双马尾的小琉璃一起搭积木,其他孩子们在旁边玩闹。
而沙发的角落……
近藤未希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忽然想起来了——沙发的角落,总坐着一个人。
黑色遮盖住眼睛的发型,安静看着有些灰暗的身影,手里总是拿着游戏机或者漫画书,很少参与他们的游戏。
但有时候,当她擡起头,笑着看向琉璃时……
会撞上一道来不及移开的视线。
那道视线来自沙发的方向,在她看过去的瞬间,立刻低下去,长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她当时根本没觉得有什麽,只以为对方刚好也在擡头,视线偶然相撞而已。
可现在……
还有。
这麽多年来,夏目千景明明长着那样一张脸——那张连月岛学姐那样被全校奉为「高岭之花」的人都会主动接近、会在开学第二天就当众告白的脸——
但他却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
明明学校里那麽多女生偷偷喜欢他,鞋柜里总是塞满情书,走廊上总有人「偶然」经过想和他搭话,放学後总有人鼓起勇气约他……
但他总是礼貌地拒绝,温和但疏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一直以为,这完全就是夏目千景因为家道中落,加上还要独自抚养妹妹,经济压力和家庭责任让他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谈恋爱。
但现在……
——难道……都是因为我?
近藤未希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她一直憧憬的月岛学姐——完美、优雅、成绩优异、多才多艺,近乎无可挑剔的月岛凛——主动约夏目千景逛街,他却只是普通地答应,回来後也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
她那个最好的闺蜜纱奈,也曾红着脸说过「夏目君真的很帅」,甚至愿意一直找藉口去图书馆、去咖啡厅,制造「偶然」相遇。
哪怕是外校的女生,甚至是网络上的那些女粉丝们……
——明明那麽多女生喜欢他。
——但他喜欢的人……居然是我?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像一块巨石,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剧烈震荡的涟漪。
那涟漪扩散开来,搅乱了所有既有的认知和情绪。
近藤未希冷傲的脸上,此刻一阵红一阵白。
那种微妙而复杂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滚、冲撞——震惊、难以置信、困惑、某种隐约的……悸动?
如果他不接受其他女生的好意,是因为……心里一直有一个人?
怪不得月岛学姐主动接近他,他却反应平淡。
怪不得这麽多女生在他鞋柜放情书告白,他都原封不动地退回。
怪不得妈妈总是一次次制造机会,想让他们独处……
近藤未希猛地站起身。
「我、我先回房间了。」
声音有些慌乱,甚至微微发颤。
想到从小的青梅竹马、学校第一帅气且人气最高的夏目千景喜欢的人竟然是她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席卷了她。
她没等母亲回应,就难以置信地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廊的灯光在她身後拖出长长的影子。
关上房门的瞬间,她背靠着门板,神情恍惚且难以置信。
——怪不得妈妈总是一直撮合我和他……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可月岛学姐那麽优秀,纱奈那麽可爱……她们都喜欢他,他却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