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部道场内。
竹刀砸落木地板的声响清脆而突兀,「哐当」一声後,又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才最终归於静止。
夏目千景缓缓收势。
手中的竹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乾净利落的弧线,最终悄然垂落身侧。
他看向面前——杉山英树正单膝跪地,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尚未平复。
视线再转向周围,另外三位部员也脸上还残留着落败後的茫然与不甘。
擡手,解开头盔的系带。
沉重的护面被摘下。
汗水瞬间获得了释放的空间——细密的汗珠布满了那张过分俊逸的脸庞,几缕濡湿的黑色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与鬓角,在道场顶灯的照射下泛着的微光。
汗意反而冲淡了他平日那份禁慾冷淡的气质,透出一种运动後特有的、生动而锐利的鲜活感。
「杉山部长,各位学长,承让了。」
他的声音平稳,除了因运动而略带些微喘外,听不出太多疲惫的痕迹。
「练习得差不多了。收藏部那边还有事,我先告辞了。」
话音落下。
道场内一时安静。
杉山英树与其他部员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那点「又一次输给初学者」的懊恼还未完全散去,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惊喜与兴奋。
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夏目千景。
居然……又赢了!
而且是以近乎碾压的姿态,接连击败了他们四人,甚至在此之前,还赢了顾问老师大岛友和!
每一次交手都乾脆利落,每一次击中得分都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明明都没训练过多少天,却拥有这样骇人的实力……
那麽这次「玉龙旗」,剑道部冲击前三,甚至更高的名次,岂不是——
希望大增!
而站在一旁的大岛友和,此刻内心的震惊与狂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原本担心夏目千景的体力问题——剑道是极耗体能的运动,激烈程度不亚於近身搏击,通常一分钟的高强度对抗就足以让人大汗淋漓、气息紊乱。
可夏目千景连续对阵五人,其中包括他这个经验丰富的五段,居然只是出了不少汗,呼吸虽略显急促,却远未到力竭的程度。
这体力储备……简直像是经年累月严苛训练的职业选手。
他见过能连战数人的剑道高手,但无一不是在结束後需要长时间平复呼吸,哪像夏目千景这样,看上去再战两三人才达到极限。
阴差阳错,竟找到了这样一块未经雕琢便已光华夺目的璞玉……
大岛友和的心脏激动得砰砰直跳。
夏目千景越强,剑道部在这次大赛中取得好成绩的可能性就越大。
到时候,学校方面必然会看到剑道部的「复兴」,自己这个顾问老师的评价、绩效,乃至薪水……恐怕都能期待一番了。
毕竟,是他带领沉寂多年的剑道部,重新站回了领奖台的边缘。
不过,冠军什麽的,他此刻还不敢奢望。
能拿到前三,就已经是超出预期的巨大成功。
再高?
不是他不相信夏目千景的天赋,而是这一届的玉龙旗,怪物实在太多了。
听说其中还有被誉为「当代剑圣」最强传人的那位天才,天赋之高,甚至被评价为青出於蓝。
想到这里,大岛友和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惋惜。
夏目君若是早两年,或者晚两年参赛,以他展现出的这种恐怖天赋,问鼎冠军也并非没有可能。
可惜了……偏偏撞上了这个群星璀璨、竞争堪称惨烈的一届。
他压下杂念,脸上堆起欣慰的笑容,上前用力拍了拍夏目千景的肩膀:
「夏目君,你的实力真的非常不错!保持这个状态,按你自己的节奏练习就好!」
「以你现在的水平,只要你和队友们配合得当,在玉龙旗上一定能取得非常出色的成绩!」
夏目千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嗯,我会尽力。」
简单交谈几句後。
剑道部部长杉山英树从一旁的运动背包里,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新干线车票,双手递了过来。
「夏目君,这是你的车票。请务必按照上面标注的时间,准时前往福冈。」
他的表情异常严肃,甚至带着恳切:
「你的行程安排得非常紧凑,万一迟到,很可能真的会错过比赛。所以,真的、真的,请务必准时到达集合地点。」
夏目千景接过车票,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发车时间与座位信息,认真回应:
「我记住了,一定会准时抵达。」
随後,与剑道部的成员们简短道别。
夏目千景转身,走向道场边缘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身影。
近卫瞳见他走近,从容地将手中捧着的保温杯盖子拧好,缓缓站起身。
她那双缺乏温度的眼眸在他汗湿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平淡地评价:
「状态保持得还算可以。」
说完,便转身,径直朝道馆出口走去。
学生制服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划出轻微的弧度。
走了几步,她头也未回,只抛下一句:
「换下的剑道服,交给旁边那人即可。」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的光影中。
而那名如同影子般的黑衣人,依旧无声侍立在一旁,微微躬身,显然在等待夏目千景换下的衣物。
夏目千景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深想。
他转身走向剑道部的淋浴间,用温水冲去身上的黏腻汗水,换上自己的校服。
然後将那套剑道服仔细叠好,交到了黑衣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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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部。
夏目千景推门而入时,部室里流淌着轻柔的古典乐。
显然,是西园寺七濑不知道从什麽地方整来了一台黑胶唱机,上面整播放着一首《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一首前奏曲G大调》。
此时的西园寺七濑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什麽,闻声缓缓擡起头。
当她看清来人时,紫水晶般的眼眸倏然亮起。
随即,她瞥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锺,唇角弯起开心的弧度:
「夏目君果然很准时呢。」
「说半小时,就是半小时回来了。」
雪村铃音也从书页间擡起眼帘,清冷的眸光扫过时钟,脸上没什麽表情,心中却了然:果然是去走个过场,这麽快就结束了。
而此时。
夏目千景已坐回长桌旁自己的位置。
他注意到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叠不算薄的资料文件,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现场照片和手绘的示意图。
雪村铃音与西园寺七濑两人正对着这些资料低声讨论,神情专注。
他有些诧异,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看了看:
「这是……这次『七大不可思议』的调查资料?」
西园寺七濑的眼睛立刻闪闪发亮,用力点头:
「是的呢,这次的名叫『哀嚎的楼梯』!」
她双手交握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分享秘密般的雀跃:
「夏目君你快看看,更新发布!书友们都去可乐看了!能不能从里面发现什麽关键线索,帮我们破解这次的事件!」
夏目千景闻言,开始快速翻阅手中的资料,同时随口问道:
「你们目前的调查进度怎麽样了?」
雪村铃音白皙的脸颊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她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还算……有一定进展。」
她熟练地转移话题,指尖点了点那叠资料:
「我们去旧校舍现场实地查看过,拍了照,也问了些可能相关的学生和老师,拿到了不少信息。」
「具体内容都整理在这里了,你自己看吧。」
夏目千景点了点头,阅读的速度加快了些。
但资料确实不少——时间线梳理、人物访谈记录、现场环境描述,甚至还有几张老旧档案的复印件。
一旁,西园寺七濑见他微微蹙眉,便善解人意地开口:
「夏目君,这些资料内容有点多,一下子可能看不完。」
「要不……我先简单给你讲讲目前的情况?」
夏目千景擡起头,对上她期待的目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嗯,那就麻烦你了,西园寺同学。」
看到他的笑容,西园寺七濑明显更开心了。
她清了清嗓子,用那种特有的、软糯却条理清晰的语调开始讲述:
「这次我们调查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是关於旧校舍B栋那边……一座废弃多年的内部楼梯的传闻。」
「传说大概七八年前,有个高三的学姐,在一个暴雨夜,被其他同伴分配到旧校舍夜间探险时,在那段楼梯上出了事。」
西园寺七濑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着讲述怪谈应有的氛围感。
「她说,当时走到一半,突然听见楼下的大门紧闭,有声音——很清晰,像是什麽东西在追赶她,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她吓坏了,以为是『鬼』,拼命往楼上跑。」
「可就在那时,她觉得脚下一绊……一开始还是能站稳的,可後面被连续绊倒了好些次,终於——整个人就从楼梯上摔晕了过去。」
「昏迷前,她还听见那声音在周围徘徊,又像呜咽,又像叹息,冷得她感觉像是要被拖入黄泉。」
「後来是同行探险的同伴发现她久久没回,立马过去寻找,才把她救出来。」
「她被救出来之後,脸色发白,就开始神神叨叨的。」
「说怎麽撞鬼,是鬼在绊她的脚,想让她摔死,然後带入黄泉什麽的。」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资料上泛黄的旧照片。
「事情当时闹得挺大。学校老师、甚至警察都来查过,但根本没听到什麽鬼的哀嚎声。」
「所以最後,学校认定是那个学姐因为害怕,瞎蒙了而已,实际上并没有什麽怪声和『鬼』,所以给了处分,想让事情慢慢过去。」
「可是……」西园寺七濑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就在发生那事情的不久後,学校保安巡夜时,也在那个楼梯附近听见了声音——这次描述得更具体,说是『像女人哀嚎一样的怪声』。」
「保安胆子大,以为有学生恶作剧,怒气冲冲地闯进旧校舍想抓人。」
「可当他踏上那段楼梯时,大门轰然紧闭,那声音又出现了……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像……就在他身後。」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怕惊扰到什麽。
「保安吓坏了,转身就往楼上跑。」
「但跑着跑着,他也觉得脚下一绊……然後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浑身是伤,昏死过去。」
「对讲机那头的其他保安听到动静赶过来时,只看到他倒在血泊里。」
「後来这保安伤好了,却说什麽也不肯再待下去,直接辞职。还说学校的旧校舍建在以前处决犯人的湖址上,所以才招来了不乾净的东西。」
「连续两起相似事件,学校里一时间人心惶惶,没人敢靠近旧校舍B栋。」
「但也有大胆的学生偷偷靠近,他们部分人里也有人听到了怪声。」
「学校也派了不少老师保安去查,可怪的是——他们这麽多人一起去查了好多天,蹲守了好多天,却什麽声音都听不到,什麽都查不出来。」
「直到有次校领导也听见了,被吓坏了之後,学校才请了附近神社的神主来做法事,在楼梯口贴了御守和符咒。」
西园寺七濑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旧校舍昏暗楼梯口旁边的墙壁上的特写。
这里贴着一张褪色泛黄的纸符,边缘卷起,被透明胶带勉强固定着。
「贴了之後,那声音真的消失了……安静了好几年。」
「但最近,」她放下照片,语气变得认真,「保安又说符咒好像松动了,怪声偶尔又会响起。吓得他们晚上都不敢靠近那边,还催学校再请神主来做法事。」
夏目千景安静听着,眉头微蹙。
故事确实透着诡异,但他更在意的是其中矛盾的细节。
「那你们实地去看过了吗?」他问。
雪村铃音微微颔首,接过话头:
「去了。我们拜托物理老师,找了保安和学生会的几个人,一起进去查看过。」
「但是,」她语气平静,「什麽都没发现。连声音的影子都没听到。」
「所以我认为,」雪村铃音擡起清冷的眸子,语气笃定,「这件事很可能只是当年的学姐因为深夜独自探险,过度恐惧而产生的幻觉和臆想。」
夏目千景若有所思:「有可能。但保安的经历又怎麽解释?」
「保安也一样。」雪村铃音的回答迅速而肯定,「正因为听了之前学姐传出的谣言,他潜意识里已经埋下了恐惧的种子。深夜巡哨时,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被大脑放大成『那个声音』,自己吓自己,最终导致失足摔倒——心理学上这叫『预期性幻觉』。」
夏目千景沉吟片刻:「那其他偶尔路过、也说听见声音的学生呢?」
「这更简单。」雪村铃音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她特有的、清冷而自信的神色,「群体性心理暗示,或者乾脆就是有人觉得好玩,故意渲染气氛。很多学校的『灵异事件』,到头来不过是学生间的以讹传讹,甚至恶作剧。」
西园寺七濑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呢……我也听过不少类似的传闻,最後发现都是大家自己编出来吓唬人的。」
夏目千景缓缓道:
「这个推测确实合理。但如果我们就这样下结论,恐怕很难向委托我们调查的物理老师交差。」
他擡眼看向两位少女:
「不如再多收集一些资料?尤其是当年事件的直接相关人员信息,或者更详细的现场环境记录。」
「信息越充分,推理才越有说服力。」
「接下来我打算去现场看一下,你们要来吗?」
西园寺七濑立刻开心地点头:
「嗯嗯!我觉得可以!」
雪村铃音却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她对自己的推理很有信心——这分明就是典型的群体性臆想事件,哪里有什麽鬼怪?
不过……
她瞥了一眼正专注翻阅资料的夏目千景,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好奇。
她倒想看看,夏目君这次能分析出什麽来。
但不管他怎麽分析,雪村铃音都觉得,这次他大概率得不出什麽新结论。
事情过去太久了,当年的当事人早已毕业离校,旧校舍虽然还在,也早已物是人非。
他们手头的资料,已经是物理老师能帮忙搜集到的全部了。
如果再实地勘察一遍还是找不到破绽的话……
那麽这次,就是她赢了。
也能证明,夏目君前两次那看似惊艳的推理,或许真的只是机缘巧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