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侯府,毓灵院。
江明棠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江云蕙给她的信,仔细看着。
这是一封道歉信。
在庙里的这段时间,江云蕙的心态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刚开始,她觉得是因为江明棠回来了,才会让她失去了家人的疼爱,被送到庙里来。
那时候,她是怨恨的。
也根本静不下心来,搞什么清修,整日只知道抱怨,抱怨没有丫鬟伺候,抱怨什么都得自己干。
可是后来,好友陆静贤去庄子里喂猪的经历,把她给吓到了。
她庆幸自己没有被送去庄子,而是在庙里清修。
起码在这里,她不用喂猪。
当然也不会跟陆静贤一样,摔进猪粪堆里。
江云蕙的内心,从怨恨委屈变成了庆幸知足。
直到这时候,她才真正开始跟着庙里的女尼清修。
那些警世经文,令她看见了自己的错误。
“严华经里说,往昔恶业,皆由贪嗔痴而起。”
“自从知道身世后,我终日惶恐不安。”
“因为我不想失去家人的疼宠跟侯府嫡女的名分,不想从云端跌到谷底,不想旁人看不起我,不想成为无根浮萍。”
“我很害怕,也很怨恨,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是你抢走了我的一切,你根本不该回来。”
“直到如今我才惊醒,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今日之果,是我自己种下的因。”
“侯府,从来就不该是我的家。”
……
“对不起,江明棠。”
“霸占了你的东西这么久,到头来发现自己即便在庙里,吃穿用度还是来自侯府。”
“原谅我根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能把我的聘礼给你,弥补一二。”
“当然,我知道那些东西,远远填补不了你十六年来所受的苦,所以日后我会继续偿还。”
“此生直至我死,都会向你忏悔。”
落款:沈云蕙。
将那封信放下后,江明棠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枝叶繁茂,花朵在阳光下开得十分明艳的海棠树,默然许久。
她把那封信烧了。
纸张燃过的灰烬,被微风吹拂着飘散。
她轻轻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有说,只露出了个笑。
……
江云蕙的婚事,落定得比江明棠想象中要快很多。
查明男方没什么不良之举后,老夫人就派人把江云蕙从庙里接了回来,与那方家公子见了一面。
双方都很满意,最后按礼交换信物,择定日子后,方家的人便回去准备下聘的事儿了。
江云蕙在相看后,来寻了一趟江明棠。
她的目光看起来比之前要平和得多,面对江明棠时也是真切地道歉,并递上了自己在庙里抄的数卷祈福经文跟平安符。
“我、我现下没什么好东西可给你的,但你放心,除却聘礼之外,以后我随夫郎就任地方,每月都会给你寄送东西的……”
江明棠对她的态度,一如从前的冷淡。
并没有因为她的致歉,而亲和多少。
只是在她将要离开时,把人唤住了。
“你的聘礼我收下了,日后要寄送东西,也挑些好物件,差得我看不上。”
江明棠在纸上落墨,头也不曾抬。
“虽说你不要嫁妆,但双亲一定会给,到时候接着就是。”
“免得独身出嫁,让夫家看轻不提,旁人还要说是家里苛待于你。”
江云蕙怔了怔,好半天才低声开口:“好。”
临出门前,又顿住了脚步,声音轻得好似风一样。
“谢谢你,长姐。”
……
夏日的天气,总是一阵一阵儿的。
清早时分明看见东方起了艳阳,没到一个时辰就乌云盖顶,好似天上有人拿盆舀着水,在往地上倒一样。
江明棠请过老夫人的安后,本想径直回毓灵院去,却在廊下撞见了迟鹤酒跟阿笙。
彼时他们步伐匆匆,边走还在边说着什么。
“这样大的雨,屋顶还没修好,咱们得抓紧时间过去看看。”
“师父,我们得先去趟米铺,之前张大娘说善堂里的米不多,不够孩子们吃了。”
“臭小子,昨日晴阳高照,正是搬米的好时候,你怎么不说?”
“师父,你脑子糊涂了吧,昨天也在下雨,而且是你说没钱,让我今天提醒你的。”
“……”
行至江明棠面前时,师徒俩略一拱手,以示礼貌,便要继续往外走,却被她给叫住了。
江明棠挑了挑眉:“迟大夫,你前两天卖给我弟弟妹妹们的开窍丸还有吗?给我也来两瓶吧。”
迟鹤酒本来还因为她拦路有些急躁,眼下却心虚不已。
前两天雨大,城北善堂的屋顶漏了,修缮要花不少钱,但他手头上一个子也没有。
去外边行骗……啊不是,卖百阳露也无收获。
思来想去后,他觉得不如就近下手,于是又找上了江荣文。
“三公子,你信我,要是每天坚持吃这开窍丸,不出三个月,必能文思泉涌,写出不世文章。”
“到时候二夫人还会骂你学业不行吗?她肯定巴不得把你供起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三公子。”
“我这开窍丸本来一瓶就要三十两银子的,看在府上待我们师徒不错的份儿上,三两银子就卖你。”
彼时,江荣文只觉得这话术好生熟悉。
曾经他买百阳露时,迟鹤酒好像就这么说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自打迟鹤酒为老夫人开药,针灸,真的治愈了她腿上的顽疾后,他在侯府众人眼里,就成了太医也比不上的绝世圣手。
于是江荣文信了他的鬼话,果断买了两瓶用糖丸伪装成的开窍丸。
他自己买尚觉不够,还拉着其余弟妹们一起买。
江明棠知道这事儿的时候,简直无语至极。
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回,三郎这脑回路也真是无敌了。
见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迟鹤酒一本正经地给她解释。
“江姑娘,这俗话说吃一堑才能长一智,我是为了三公子好。”
江明棠好笑不已:“那你怎么就不知道吃一堑长一智,已经欠了我一千两了,还敢再骗我弟弟。”
“莫非你是觉得三十年债,还不够你跟阿笙背的,准备再背个二十年的?”
迟鹤酒顿时语塞,可他眼下也顾不上跟她多说了。
“江姑娘,我现在真有急事要出门,若你要跟我算账,等我回来再说行不行?”
他拔腿就要往外走,却被江明棠拽住了衣袖。
她接过织雨拿出来的荷包,塞到了他手中。
“这里面应该有五十两银子,收着吧。”
在他怔然的目光中,江明棠转身离开。
迟鹤酒脚边是从廊上滴落,又被斜风吹拂进道中的雨点。
那无意中触及的指尖余温,尚且还残留在掌心。
雨幕下,她的声音轻浅而又朦胧。
“记得要告诉善堂里那些孩子,这是一个叫江明棠的仙女姐姐,拿给他们买糖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