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楼,是沈君临在武威城内的临时下榻之处,沈疏影也一直在那边侍奉。
身体是累,但沈君临相邀,且在这个节骨眼上,必有要事的。
宁远不好推辞,强打起精神:“行。辆马车吧,路上咱能歇会儿。”
马车辘辘而行。
一坐上那柔软的垫子,紧绷的神经稍一放松,无边的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
宁远几乎是脑袋一靠车壁,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感觉有人轻轻推他,在耳边柔声呼唤:“夫君…醒醒,到了。”
“父王等了好一阵了。”
宁远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到沈疏影关切的脸庞近在咫尺,意识才渐渐回笼。
“哦…到了?媳妇儿你也在啊…”
“父王在楼上等着呢,快些上去吧,莫要让父王等急了。”
沈疏影扶着他下了马车.
宁远知道,沈君临此时找他,绝不可能只是闲聊。
他在沈疏影的帮助下,卸了随身的甲胄和兵器,只着一身常服,这才迈步登上星月楼。
“岳父,您这么早就起了?”宁远推开雅间的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厢房内,沈君临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正临窗而立,望着外面渐渐熙攘起来的街市。
听到宁远进来,他并未回头,也没让他坐的意思。
宁远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啥急事啊?”
沈君临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宁远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淡淡道:“听说…你受伤了?”
宁远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岳父,您还真是闲不下来。”
“我这武威城里,您到底…安了多少双眼睛啊?”
一旁的沈疏影见气氛有些僵,连忙解释道:
“夫君,你别误会。父王是担心你的安危,他身边有些江湖上的朋友,这些日子也在暗中留意城内的动静,也是想帮…”
“行了,”沈君临摆手打断女儿的话,“让你来,不是说这个。”
“是有另一件更要紧的事,得让你知道。”
“看完…再摆你的镇北王架子不迟。”
说着,他将一直捏在手中的一封秘辛,推到了宁远面前的桌面上。
宁远看了他一眼,拿起那封信。
只看了几行,他脸上的疲惫之色瞬间褪尽,眉头猛地锁紧。
“什么时候…的事?”
沈君临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狐裘下的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三天前。”
“宁远,这北凉你恐怕,守不住了。”
宁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纸,目光沉凝,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眼底。
西夏十五万披甲精锐,已正式在幽都城外与小皇帝的“王师”会合。
加上幽都兵部可调动的二十万兵马,合计三十余万大军,已然开拔,兵锋直指北凉。
下一步,便是太原。
沈君临的食指在紫檀木的案几上,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着。
他闭着眼,声音在安静的厢房里显得异常清晰:
“北凉是中原锁钥,北境咽喉。”
“幽都的那位,无论如何是一定要收回的。”
“秦王若拿下北凉,以他的根基和手腕,或许还能周旋,还能守上一守。”
“但你…”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非常明显。
宁远依旧沉默,他放下信,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武威城初醒的街市,远处是北凉深秋白茫茫的山野轮廓。
他看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岳父认为…我当如何?”
沈君临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宁远的背影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久居上位的笃定:
“北凉,让给我。”
“我南府三十万精锐即刻出发,进驻北凉。”
“以我的根基,加上太原为后盾,或可与幽都,西夏联军,周旋一番。”
“你不就是想要沧澜渡,打通连接你镇北府的水路吗?”
“本王承诺,待我拿下北凉,除了这武威中枢,其余十二城依然可以划归你镇北府管辖。”
“做不到。”
宁远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为了打北凉,我镇北军已经死了上万人。”
“就算我答应,我镇北府上下,没人会答应。”
“可你这样硬撑,会把你的家底全部打光!”
沈君临的声音微微抬高,“西夏的精锐已经和幽都合流!”
“他们这次是要一举定乾坤!”
“秦王或许还能凭家底扛一扛,但你镇北府,必定首当其冲!”
他站起身,走到宁远身侧,指着窗外:
“你想过没有?”
“一旦大乾和西夏联军拿下你的地盘,掐断北境通道,届时,你和本王,都将被死死困在太原乃至更北的苦寒之地?”
“但时本王与你不同,太原若真守不住,我大不了挥师南返,江南根基犹在,尚有辗转余地。”
“可你呢?”
“你只有宝瓶州和北方那片草原,退回去,你想再翻身就难了!”
宁远侧过头,看着沈君临,眼神坚定:
“说到底,在岳父眼里,我宁远打北凉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败局,对吧?”
他转回头,声音不高,却执拗,“这对我来说反而可能是个机会。”
“北凉,从来不是我的终点。”
“它只是个跳板。”
“如果大乾真敢不顾一切,把全部家当压到北凉来砸我…”
宁远眼神渐冷,语气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那我守不住北凉,就直扑他幽都老巢。”
“所以,岳父也别拿我当三岁小孩吓唬。”
“信上的东西,是真是假,还两说。”
“但我敢笃定,小皇帝和西夏就算联手,也绝不敢、更不可能真的倾巢而出,把全部身家押在这一注上。”
“他们…也怕输不起。”
沈君临闻言,轻蔑地笑了笑,摇摇头,仿佛在笑宁远的天真:
“你对大乾的中原兵根本一无所知。”
“那二十万,是卫猿当年一手带出来的老底子!”
“是在中原平灭各路诸侯、硬撼过各大藩王。”
“当年中原混战,就连号称战力最强的秦府兵,正面撞上这支兵马,也没讨到过便宜!”
他盯着宁远:“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你麾下那个姓藤的小将军,藤禹。”
“问问他,当年中原兵到底有多凶悍。”
宁远看着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厢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狂放的不羁。
“你笑什么?”沈君临皱眉。
“我笑…岳父未免太长他人志气!”
“他中原兵凶悍,我镇北府的刀…难道就钝了吗?!”
他踏前一步,目光灼灼,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如今我麾下,草原有十万!”
“其中重甲铁骑就有一万,马槊精骑三千,连弩手六千,陌刀营已扩至五百。”
“这还不算我宝瓶州根基之地可随时调动的兵马!”
“在战场上,我宁远就算最后只剩八百人…”
“那也有八百人的打法!”
他猛地抱拳,对着沈君临:
“岳父,或许您说得对!”
“我之前…是太怕失去了,反而束手束脚,瞻前顾后!”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言罢,他不再看沈君临,昂首挺胸,转身便走。
“砰!”
房门被他重重一脚踹开,果断离开。
“夫君!”沈疏影焦急地唤了一声,连忙提起裙摆追了出去。
厢房内,重归寂静。
沈君临站在原地,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那双丹凤眼里,眸光幽深难测。
他缓步走到刚才宁远所立的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宁远头也不回、大步离去的背影,以及女儿提着裙角匆匆追赶的样子,沉默了许久。
“顾墨。”
“属下在!”一直候在门外的顾墨应声而入。
“小皇帝的兵马从幽都出发,抵达北凉外围最快需要多久?”
顾墨心算片刻,沉声道:“轻装疾行,不计损耗,最快,一个月内,必能陈兵凤燎原。”
“一个月…”
沈君临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真快啊。”
“看来…是迫不及待,要见个分晓了。”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身:
“传令太原,调南府军十万精锐,即刻南下,凤燎原。”
顾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南王,您这是要…”
“那小子有句话,没说错。”
沈君临嘴角浮现一抹欣赏的笑容,“如今本王和他,某种程度上,确实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咱就赌一赌,赌他能在中原兵和西夏军抵达前,提前按下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