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小时后,高铁平稳驶入星城站。
江辞拖着那个挂着塑料保温杯的破皮箱,走出车站。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老旧家属院。
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
那件军绿色大棉服毫无版型可言,袖口还磨出了几根白色的线头。
家属院中心的凉亭里,两名老妇人正坐在石凳上择菜。
张大妈择断一根芹菜,抬起头,
视线在江辞那件宽大的军大衣上顿了顿,立马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站起来。
“哟,这不是咱们院的影星嘛!小辞回啦?”
张大妈笑得眼角堆满褶子,
“前两天你妈还在院里显摆,说你跑到宝岛拍什么大片去了,这大半年不见,怎么看着又瘦了?”
李大婶闻声也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芹菜。
江辞停下脚步。
他把皮箱拉杆靠在腿上,拉开黑色挎包的拉链,
熟练地摸出两盒印着繁体字的宝岛特产麻薯。
他迈步走进凉亭,将盒子塞进张大妈和李大婶手里。
“婶儿,瞎忙活而已。”江辞咧开嘴,露出一口毫无防备的白牙,
“挣点力气钱。这不快过年了,给您拿点甜嘴的。”
张大妈握着包装精致的纸盒,连声应答。
江辞没多逗留,摆了摆手,重新握住皮箱拉杆,拖着箱子朝楼上走去。
李大婶捏着两盒麻薯,目送江辞上楼。
那件老气横秋的军大衣随着步伐一晃一晃,背影看着没半点架子。
“电视上那些明星出门不都得带七八个保镖嘛。”李大婶咂了咂嘴,转头对张大妈感慨,
“还得是老江家这孩子,在外面挣了大钱,回来照样客客气气的,一点没飘。”
带着这层厚厚的“老实人”滤镜,江辞踩着台阶上了楼。
他掏出钥匙,插进防盗门锁孔。用力一拧,门锁弹开。
江辞推开门,张嘴正准备大喊一声“太后接驾”,屋内的景象却直直撞进他视线里。
那四个字硬生生卡在喉咙口。
大白天,客厅的厚实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留半点缝隙。
室内没开主灯,只有茶几上亮着一盏台灯。
楚虹正襟危坐在沙发正中央。
双手交叉,手肘抵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这完全是当年江岩军查案时在审讯室里熬鹰的起手式。
茶几上面有一本厚重的32开大本典籍。
台灯的光晕打在封皮上——《犯罪心理学与行为分析》。
楚虹的目光从厚重的书本上方缓慢抬起。
那道视线没有任何人母的慈爱,反而极度冷酷。
视线从江辞压在帽檐下的发丝开始往下扫,经过眼角、嘴唇肌肉,
一路扫射到那件破棉袄的口袋位置,最后定格在他的运动鞋上。
这是专业刑侦雷达的扫描。
楚虹在观察江辞进门的面部微表情,试图捕捉“反社会人格”难以抑制的暴戾神经跳动。
屋内极度安静。
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江辞在门口僵了两秒。
连吃几顿高铁商务座的清汤寡水,他的肠胃抗议已经压过了对危险的感知雷达。
他把破皮箱往玄关一靠,换下鞋,视线越过茶几,锁定厨房的电饭煲,眼神里透着干饭人的纯粹。
“妈,饭焖了吗?”江辞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开口,
“冰箱里还有没有能加热的馒头?或者剩口面条也行。”
客厅里依旧没有任何回音。
母子俩的脑电波频道在这一秒相撞。
楚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进门无视环境压迫,无视母亲的异常态度,
直接提出底层生理需求,这是重度反社会人格常见的冷漠表现!
江辞的大脑也在运转:
电饭煲没插电,餐桌上没剩菜,厨房门关着,太后今天罢工,得想办法搞点淀粉肠填肚子。
江辞终于收回看向厨房的目光。
他转过头,再次对上楚虹那双如临大敌的眼睛,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他反应过来了。
群里那些野生粉丝肯定又带节奏了。
作为头号铁粉的楚虹,绝对是把《恶土》里谢砚拿着针管一招毙命的高清切片在家里一帧一帧盘包浆了!
楚虹维持着交叉双手的姿势。
“小辞。”楚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进门时,是左脚先迈进来的。”
江辞神经绷紧。
《恶土》里的谢砚,是个重度左撇子。
“还有。”楚虹盯着他,“你的眼神,为什么不敢看我的书?”
江辞头皮开始发麻。
他知道,这老太太认定他陷入了角色后遗症。
必须下猛药,用实际行动打碎她的反派滤镜。
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妈,我给您切个水果吧!”江辞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声调高扬,透出股没心没肺的二傻子气息。
他大步冲进厨房,推开玻璃门。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龙头被拧到最大的流水声。
楚虹眼皮一跳。
切水果?拿刀?
她迅速放下那本厚重的典籍,脱下硬底拖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楚虹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门外,右眼凑到留了一道缝的玻璃门处,暗中观察。
江辞站在流理台前。
他左手从网兜里抓出一个拳头大的红富士苹果,放在水流下胡乱冲洗了两下。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刀架上那把剔骨刀。
恶土剧组里,他单手玩解剖刀的手法已经被练得炉火纯青。
但他立刻移开视线,伸手拔出旁边一把生锈痕迹的削皮短刀。
江辞右手握刀,左手拿苹果。
他故意调整手腕发力角度,将手腕关节死死锁住,模仿初学者那种生硬的动作。
刀尖抵在果皮上。
他用力往下一拉。
由于用力过猛且角度完全错误,短刀一斜,连皮带肉硬生生削下一块三公分厚的果肉。
楚虹在门缝外睁大了眼睛。
江辞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背上的水。
他换了个握刀姿势,将刀刃横向切入苹果中部。
刀刃摩擦力极大,刀直接卡在了坚硬的果核里,拔不出来了。
江辞咬紧牙,右手死命往下压,左手用力扯,憋得脸颊通红。
这毫无技巧的蛮力操作导致刀锋偏转。
半个苹果被他硬生生掰断碎裂。
几块残骸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案板上,边缘全是狗啃般的锯齿印,果汁流了一案板。
一个好端端的红富士,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被他切出了凄惨的造型。
江辞把刀扔在案板上,发出一声撞击声。
他叹了口气,随手捡起一块形状最惨不忍睹的碎果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门外,楚虹直起身子。
她盯着案板上那堆惨烈的苹果遗骸。
这毫无逻辑的手法,这手忙脚乱且费力的切削过程,完全谈不上任何精度。
楚虹紧绷的后背线条彻底垮了下来。
脑海里那个穿着白衬衫、推着金丝眼镜的变态杀手滤镜,在案板上这堆凄惨的苹果碎块面前,直接碎成了粉末。
楚虹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
她抬起右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直发紧的胃部终于放松下来。
她甚至觉得那本《犯罪心理学与行为分析》买得有点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