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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读书是否应该救国?

    一个多月过去了,他非但没有找到答案,疑问反而更深了。

    读书是为了救国吗?

    鲁迅、茅盾、巴金、高尔基、雷马克…… 他们都在用文字“救国”,唤醒人心,揭露黑暗,呼唤光明。

    可这够吗?

    在侵略者的刺刀面前,在顽固的旧势力面前,文字的力量有多大?

    他想起了韩教官的话:战场需要的是子弹和勇气。

    想起了自己那无力的一拳。

    想起了王伦眼中那似乎超越了文字、指向更激烈行动的信念之光。

    “文冲兄,”

    林怀安忽然问道,声音压得更低,“你说,如果…… 如果有些人认为,光靠读书、写字、唤醒,还不够,需要更…… 更彻底的改变,甚至不惜流血牺牲,你怎么看?”

    马文冲闻言,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深深看了林怀安一眼,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怀安兄此问,关乎根本。

    ‘君子和而不同。’

    有人主张改良,有人主张革命;有人相信教育启蒙,有人相信暴力破立。

    孰是孰非,非一时一地可断。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方法路径,需看具体国情时势。

    然,无论取何路径,发心当正,手段需慎,目标宜明。

    不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更不可将理想变为新的暴政借口。

    鲁翁一生批判,却也警惕‘赤诚’的虚妄与‘革命’的异化。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其精神内核,是对人的尊严与苦难的深切关怀,是对一切压迫与麻木的不懈抗争。

    此心此志,或可超越具体路径之争。”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轻声道:

    “至于流血牺牲…… ‘苟利国家生的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林文忠公(林则徐)此言,道尽仁人志士之心。

    若确为国为民,不得已而为之,自有其悲壮与价值。

    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暴力如同双刃剑,易放难收,需万分谨慎。

    我更愿相信,启迪民智,凝聚人心,建设制度, 是更根本、也更艰难的救国之路。

    或许缓慢,但根基或更牢固。”

    马文冲的话,理性、审慎,带着浓厚的儒家士大夫式的道德责任感与改良倾向。

    这与林怀安此刻心中的躁动、对那本小册子描述道路的隐约悸动、以及对自己暴力行为的后怕与疑惑,形成了另一种对比。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再次响起。

    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

    林怀安将《呐喊》还给马文冲,低声道谢。

    马文冲接过书,拍了拍他的肩膀:

    “怀安兄,前路多艰,思潮纷纭。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子思之言,可作座右。

    多听,多看,多思,然后明辨是非,择善固执。

    万勿为一时情绪或偏激之言所惑。”

    林怀安点点头,心中却知,这“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的过程,恐怕比他想象的要痛苦和危险得多。

    因为他要审视的,不仅是外部的知识,更是自己内心日益尖锐的矛盾,是怀中那本烫手的小册子代表的危险诱惑,是王伦眼中那决绝的光芒暗示的截然不同的未来,也是自己那可能已无法回头的、沾染了暴力的双手。

    走出教室,秋夜的寒气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衣领,抬头望去,夜空如墨,星子稀疏。

    这古老都城的夜晚,寂静中蕴藏着无数思想的潜流、秘密的集会、无声的抗争,或许还有血腥的镇压。

    而他,一个普通的中学生,正被卷进这漩涡的中心。

    书页间的惊雷,已然在他心中炸响。

    前路的歧途,更加清晰地横亘在脚下。

    是继续在“铁屋子”里“呐喊”与“彷徨”?

    是尝试“改良”与“启蒙”?

    还是走向那本小册子所指的、更激进的“打破”之路?

    个人的情感、家族的期望、朋友的忠告、时代的洪流…… 所有这一切,都在逼迫他做出选择。

    而这个选择,或许将决定他的一生,也将在不经意间,将他与那个递来小册子的、眼中燃着火焰的姑娘,推向命运的两端。

    夜色深沉,前路未卜。

    只有怀中那本小册子,如同一个沉默的、却又无比沉重的砝码,压在他的心上,也压在这个时代年轻灵魂的十字路口。

    民国二十二年,十月十七日,星期三。

    晨霜更重,北平城仿佛被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灰色玻璃罩悄然扣住。

    胡同里早起生煤炉子的青烟,笔直地升到半空,便被无形的寒气凝结、打散,无力地弥散开来,与灰白的晨雾混在一起,给这座尚未完全苏醒的古都蒙上一层沉滞的、带着呛人烟味的薄纱。

    行人的脚步比往日更匆忙,呵出的白气在口鼻前凝成一小团,旋即消散。

    报童嘶哑的叫卖声,穿过清冷的空气传来,似乎也带着一丝疲惫与麻木:“看报看报!…… 国府重申睦邻政策…… 华北局势……”

    林怀安走出陈家大院,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夹袄,一股寒意立刻透衣而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怀揣着那本《宣言》节选的小册子,它像一块永不冷却的烙铁,日夜熨烫着他的胸口,也灼烧着他纷乱的心神。

    昨晚马文冲关于鲁迅、关于改良与启蒙的理性探讨,与怀中这册子所描绘的、截然不同的、充满“斗争”与“暴力革命”色彩的世界图景,在他脑海中激烈交战,让他几乎彻夜未眠。

    他需要更多的知识,更多的视角,来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也来定位自己这颗日益躁动不安的心。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惯常的、略带疲惫的氛围中过去。

    午后的阳光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形的压抑感,并未随之消散。

    下午,是每周一节、常常引发不同反应的“党义”课。

    当穿着熨烫整齐的灰布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郑教员,夹着那本厚重的《三民主义读本》,迈着惯有的、一丝不苟的方步走进教室时,许多学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神情变得复杂。

    有人正襟危坐,做出认真听讲状;有人则低下头,掩饰眼中的不耐或疏离;也有人,如周世铭,依旧保持着那份超然的平静,只是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郑教员走到讲台后,放下书本,扶了扶眼镜,目光如往常般扫过台下。

    他的脸色比前几次课似乎更严肃了些,或许是因为近来城中不甚太平的气氛,也或许是因为今日要讲授的内容本身便带着沉重的分量。

    “今日,我们继续研读 总理之民族主义与民权主义。”

    郑教员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在探讨国家独立、民族平等、民权保障之宏旨时,有一历史现象,虽令人痛心,却不可回避,且发人深省。

    那便是——我国历史上多次大规模农民起义中之极端暴行。”

    此言一出,教室里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学生们的神色各异,好奇、困惑、甚至隐隐的抵触,在年轻的脸庞上浮现。

    郑教员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触目惊心的词:“黄巢起义”、“裘甫起义”、“张献忠起义”、“太平天国(后期)”。

    他的粉笔用力很重,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史载,唐末黄巢之乱,‘俘人而食,日杀数千’, 所过之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其部将曾以巨舂捣磨活人,称之为‘舂磨寨’。

    此等行径,骇人听闻,可谓人性沦丧,兽性大发。”

    郑教员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色彩,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遥远惨剧,“同期裘甫之乱,于浙东亦是烧杀抢掠,荼毒地方。

    明末张献忠,入川之后,立‘七杀碑’,‘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其屠戮之惨,致使蜀地人口十不存一,有‘湖广填四川’之移民后续。

    乃至近世洪杨之乱(太平天国),前期虽有均田免赋之理想,然定都天京后,内讧不断,对所谓‘妖人’(包括大量无辜平民、士绅、僧道)之清洗亦极为残酷,苏浙皖赣繁华之地,‘白骨如山,墟里无烟’,人口损失以千万计。”

    他列举着这些史书上斑斑的血迹,语气越来越沉痛,也越来越严厉:

    “同学们,此等惨剧,仅仅是‘官逼民反’四字可以简单概括的吗?

    仅仅是‘统治阶级压迫’就能完全解释的吗?

    不! 这其中,暴露了更深层、更令人警醒的问题——当旧有秩序崩溃,法律荡然无存,道德约束失效之时,那些被长期压迫、未曾受过良好文化教养与道德熏陶的底层民众——尤其是被煽动起来的农民——一旦挣脱束缚,其长期被压抑的欲望、对社会的仇恨、以及求生的极端本能,会如何以一种毁灭性的、反文明的、甚至反人类的方式爆发出来!”

    郑教员重重敲击着黑板,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从‘人’滑向‘野兽’,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步,便是理性、道德与法治的堤防是否牢固!

    黄巢、张献忠、乃至洪杨部众中某些行为,已非简单的军事对抗或政治清算,而是人性在极端无序状态下的彻底扭曲与堕落,是对基本人伦底线、对生命本身尊严的践踏!

    此等暴行,无论出于何种‘崇高’的起义初衷(如果真有的话),无论有多少‘官逼民反’的不得已,都无法掩盖其极端残暴、反人类的本质!

    这绝非简单的‘阶级报复’,这是文明的倒退,是人性的悲剧!”

    他的话语,如同冰雹,砸在教室里。

    许多学生被这严厉的、几乎将农民起义中的暴行完全归咎于起义者自身“愚昧”、“野蛮”、“缺乏教养”的论断所震撼,脸色发白。

    这种将历史惨剧的根源,很大程度上指向底层民众“劣根性”的论调,与近来在私下阅读的鲁迅、茅盾等人作品中,那种对压迫制度的深刻批判、对底层民众“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态度,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林怀安感到一阵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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