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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国之命运由你们来主宰

    那不是少年人想象中的冒险,而是真正可能流血牺牲的沙场。

    “《增广贤文》里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或许有些傻气。”

    林怀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少年人的锐气,也有些超越年龄的沉静,“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李先生送学生留洋,是路;孙先生教书育人,是路;马兄将来或许治学,是路;刘同学或许经商,是路;黎同学……或许从事教育或别的,也是路。

    而我,选择拿枪,也是一条路。

    或许我们殊途,但愿能同归——让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能有尊严地活下去,能让李先生说的‘星星之火’,真有燎原的一天。”

    他的话,让桌边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沉默,与之前的压抑不同,多了几分理解,几分沉重,也多了几分各自的心事翻涌。

    马文冲推了推眼镜,郑重道:

    “林兄志气,令人钦佩。‘苟之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林文忠公此言,正是我辈楷模。

    无论选择哪条路,心存家国,便不负此生。”

    刘明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胖脸上满是感慨:

    “怀安,你……好样的!

    我刘明伟没别的大本事,将来要是做点小买卖,但凡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黎娇娥没有再多说,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默默地翻开那本《汤姆·索亚历险记》,指尖划过书页,却似乎没有看进去。

    她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做出,便意味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而她,似乎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这种分别的可能性,哪怕它还远在将来。

    夜色渐深,图书馆要闭馆了。

    管理员开始催促。

    四人收拾好东西,默默走出图书馆。

    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天上星河淡淡,北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像无数双困倦的眼睛。

    回宿舍的路上,林怀安与马文冲、刘明伟同行。

    黎娇娥住在另一边的女生宿舍,在岔路口,她停下脚步,对林怀安轻声说:

    “林同学,你的选择……我明白了。

    请你,务必保重。”

    说完,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女生宿舍楼的阴影里。

    “怀安,黎同学她……”

    刘明伟挤挤眼睛,想开句玩笑,却被马文冲拉了一下。

    “走吧,不早了。”

    马文冲道。

    回到宿舍,另外两位室友已经在了。

    中法中学高中部三年级的宿舍是四人间,条件尚可,白灰墙,水泥地,四张铁架床,靠墙各有一桌一柜。

    除了林怀安、马文冲、刘明伟,还有一个叫陈青松的,是原来高二甲班的学生,也是这学期刚升上高三,不过和林怀安他们不在一个班,在隔壁乙班。

    陈青松身材高大,性格爽朗,家里是开武馆的,据说从小练拳,身手不错。

    “哟,三位大学者回来啦?”

    陈青松正拿着毛巾擦脸,见他们进来,咧嘴笑道,“听说你们下午在图书馆用功?讨论啥国家大事呢?

    是不是孙主任那‘必有一战’把你们吓着了?”

    马文冲笑笑:

    “不过是随便聊聊。陈兄今日没去练拳?”

    “练了,刚回来。”

    陈青松把毛巾一搭,“孙主任的话,是够吓人的。

    不过,真要打,咱也不怕!

    我爹说了,练武之人,讲究个‘保家卫国’。

    小鬼子真要蹬鼻子上脸,爷们儿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他挥了挥钵盂大的拳头,虎虎生风。

    刘明伟缩了缩脖子:

    “陈兄勇武!不过,打仗可不是光靠拳头……”

    “知道知道,得有枪有炮嘛!”

    陈青松浑不在意,“我爹也常说,如今是火器的天下,拳脚再硬,也抵不过枪子儿。

    所以啊,我也得用功读书,将来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去考讲武堂,学学怎么带兵打仗!”

    他这话说得直白,却自有一股豪气。

    林怀安不由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这陈青松,看似粗豪,心里却也是有主张的。

    洗漱完毕,熄了灯。

    月光透过窗户,在宿舍地上洒下一片清辉。

    四个人躺在床上,却都了无睡意。

    白天的课堂,图书馆的讨论,未来的选择,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盘旋。

    “哎,我说,”

    陈青松在黑暗里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们说,这小日本,为啥就盯上咱们中国了?地大物博,好欺负?”

    马文冲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来,冷静而清晰:

    “《左传》有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我中华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在强邻眼中,便是‘璧’。

    日本岛国,资源匮乏,市场狭小,明治维新后国力渐强,野心膨胀,视我为俎上之肉,乃是其国策,非一日之寒。

    从甲午战争,到‘二十一条’,到济南惨案,再到如今华北事变,步步紧逼,其心昭然若揭。”

    “可他们不是学了西方,变成‘文明国家’了吗?咋还这么……野蛮?”

    刘明伟嘟囔道。

    这次是林怀安接话了,他想起孙主任的剖析,也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资料:

    “孙主任下午说了,日本所学,是西方的‘用’——科技、制度,但其文化内核,仍是岛国寡民、资源匮乏催生的极端性,是封建武士道与等级森严的遗毒。

    这种文化,缺乏真正的包容与仁爱,遇强则卑躬屈膝,遇弱则狰狞毕露。

    他们以‘文明’自居行侵略之实,恰是‘沐猴而冠’,骨子里还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甚至变本加厉。”

    “说得好!”

    陈青松一拍床板,“就是‘沐猴而冠’!

    穿着西服,学着洋礼,干的还是强盗勾当!

    我爹说过,江湖上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

    马文冲道:

    “《孟子·离娄上》有云:‘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

    日本固然可恨,然我朝自鸦片战争以来,积弱已久,政治腐败,内斗不休,实业不振,民智未开,亦是招致外侮之重要内因。

    李先生所言发展工业、教育,孙先生所言认识危机、做好准备,皆是对症下药,图谋自强。

    不自强,则永无宁日。”

    “自强,自强……”

    刘明伟念叨着,“可怎么自强呢?咱们就是几个学生,能做什么?”

    “能做一点,是一点。”

    林怀安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缓缓道,“李先生在温泉村说过,‘每个人,在自己位置上,做自己能做的事。’马兄博览群书,将来或可著书立说,启民心智;陈兄勇武有志,或可投身行伍,保境安民;刘兄通达世情,或可经营实业,流通货物;我若侥幸考入军校,亦愿效命疆场。

    便是黎同学她们,亦可从事教育、医护、实业,皆是救国之道。这就像……”

    他搜索着词句,“就像古人筑城,有人烧砖,有人运土,有人砌墙。砖瓦土木,各尽其用,城池方能坚固。

    国之大厦将倾,正需我等添砖加瓦,各尽所能。”

    “添砖加瓦……”

    陈青松咀嚼着这个词,“说得好!我陈青松别的不行,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将来真要修这‘国之大厦’,我定去搬最重的石头!”

    马文冲轻声道:

    “《尚书》有云,‘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立志须高远,行事须笃实。

    林兄之言,深得此意。

    我辈年少,力虽微薄,然‘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点滴努力,汇聚成流,未必不能移山填海。”

    话题从沉重的战争预言,渐渐转向了各自模糊却真切的未来设想。

    月光静静流淌,宿舍里少年人的话语,时而激昂,时而低沉,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忧虑,也闪烁着不甘沉沦的微光。

    他们谈论着课堂上的见闻,家里的琐事,市井的见闻,也谈论着报上的新闻,时局的变幻。

    从东安市场的繁华,说到天桥杂耍的热闹;从家里催问学业的家信,说到街坊邻居为柴米油盐的叹息;从“何梅协定”的屈辱,说到“一二九”时学生的热血……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

    刘明伟最先撑不住,打起了小小的呼噜。

    陈青松也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马文冲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林怀安却依旧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宿舍里熟悉的气息,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北平城深夜特有的、似有若无的声响,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与白天的激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想起了《汤姆·索亚历险记》里,汤姆和哈克在密西西比河上的冒险,那是对自由、对远方、对宝藏的向往。

    而他们这一代人的“冒险”,背景却是国破家亡的阴云,是文明存续的挣扎。

    这冒险,不再有浪漫的色彩,充满了血与火的沉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李石曾先生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那点点星火,是温泉村的豆腐坊,是北平城里的学校、报馆、实验室,是无数像李先生、孙先生、刘先生、左先生那样在各自岗位上努力的人,也是此刻在这宿舍里,谈论着未来、心怀忧虑却也怀抱希望的年轻人们。

    而他林怀安,愿意成为那燎原之火中的一颗火种。

    哪怕前路是荆棘,是深渊,是血与火的考验。

    月光西移,窗棂的影子慢慢拉长。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北平城在晨曦中慢慢苏醒。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年轻人心中的那簇火苗,在漫长的黑夜交谈后,似乎燃烧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定。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林怀安在心中默念着这句古老的誓言,缓缓闭上了眼睛。

    睡梦中,他似乎看到了无数微弱的星火,在无边的黑暗里闪烁,摇曳,却顽强地不肯熄灭。

    它们来自古老的典籍,来自工厂的机床,来自课堂的黑板,来自田野的稻浪,也来自即将握紧的枪杆。

    它们如此微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灭。

    但它们又如此众多,如此执着,在这片古老而饱经沧桑的土地上,倔强地亮着。

    或许,这就是希望。

    9月2日,星期六的早晨,北平的天空是那种秋高气爽的湛蓝,几缕白云像扯散了的棉絮,懒懒地飘着。

    若是寻常年月,这样的好天气,该是学生们呼朋引伴去北海划船、去西山登高的日子。

    可如今,这澄澈的秋空下,弥漫的却是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像看不见的铅灰色幔帐,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怀安起得很早。

    宿舍里,陈青松还在打着均匀的鼾声,马文冲床上传来轻微的翻书声——他总在清晨温习古文。

    刘明伟蜷在被子里,嘟囔着模糊的梦话。

    林怀安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洗漱完毕,拿起昨晚就放在枕边的国文课本和笔记,走到窗前。

    晨光透过玻璃,照亮了桌上摊开的一本薄册子,是左先生那天提到的《汤姆·索亚历险记》英文原版,旁边还放着本字典。

    他翻开夹着纸条的一页,那是汤姆和哈克发誓保守秘密、自封“海盗”的章节。

    冒险,对这两个美国少年而言,是密西西比河上的自由与奇遇。

    而他们的“冒险”,却与一条被机枪封锁的东长安街、与孙主任口中“不可避免”的战争联系在一起。

    这种对比,让书页上的英文字母显得有些虚幻,又有些刺目。

    “怀安,起这么早?”

    马文冲放下书,也起身了。

    “嗯,想看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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