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5月12日,农历四月初十。台北,入夜后的天空像一块浸透墨汁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没有月亮,星星也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和更远处美军顾问团俱乐部隐约的爵士乐声,提醒着这座城市仍在呼吸。
林默涵站在颜料行二楼的阴影里,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一套洗得发白的美军中校呢子制服,肩章是后勤部门的,没有姓名牌。这是苏曼卿通过一个在宪兵队做厨子的地下关系,用三两黄金换来的。衣服略显宽大,正好能遮住他里面穿的黑色紧身衣裤。
一把装了***的*******,子弹已上膛,保险打开。
一套精钢打造的****,细长如针灸针。
一小瓶乙醚,一块浸透了麻醉剂的手帕。
一副夜视用的红外望远镜——这东西极为罕见,是江一苇之前冒着巨大风险,从美军顾问团仓库的报废品里“捡”出来的。
他没有带发报机,也没有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纸片。今夜,他只带自己这具血肉之躯,和一颗早已置之死地的心。
楼下传来两短一长的敲门声。苏曼卿来了。
林默涵将工具收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吹熄蜡烛,走下楼。苏曼卿穿着深色旗袍,头发盘起,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像个等待丈夫回家的少妇,只有紧抿的嘴角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车在后门巷子里,吉普车,车牌是假的。”苏曼卿声音很低,递给他一个饭盒,“里面有干粮和水。还有……这个。”她拿出一个小瓷瓶,“***,江一苇同志之前留下的。他说,万一……别让他开口。”
林默涵接过瓷瓶,冰凉的触感刺得指尖一麻。他将瓷瓶小心地放进贴胸的口袋,那里还揣着女儿的照片。生与死,在这一刻贴得如此之近。
“曼卿姐,你回去吧。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他看着苏曼卿的眼睛,“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你就按原计划撤离。去基隆,找‘老渔民’,他会送你出海。”
苏曼卿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不行!太危险了!军情局大楼里全是特务,你进去就是送死!”
林默涵反手握紧她,力道大得让她吃痛。“曼卿姐,江一苇同志在等我。‘台风’的真相在等我。我必须去。”他的声音异常平静,这种平静比怒吼更有力量,“如果我回不来,帮我照顾好明月……还有,告诉大陆,魏正宏的舰队,不在澎湖,不在演习,他们在等风向,等一场能掩人耳目的暴雨,然后……直扑湄洲湾。”
苏曼卿的眼泪夺眶而出,但她没有再阻拦。她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塞到林默涵手里——是一枚小小的、用铜丝弯成的海燕形状的书签。
“这是老赵留下的。他说,海燕飞到哪里,哪里就有光。”她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陈老板,保重。”
林默涵将海燕书签放进和***同一个口袋,转身,拉开后门,消失在台北深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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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情局第三处大楼,位于台北市中心的济南路上,是一栋四层高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原本是日本殖民时期的电信局,结构坚固,窗户窄小,像一座堡垒。大楼四周是开阔的草坪,没有任何树木遮挡,晚上九点后,除了正门岗哨,周围所有路口都有便衣巡逻。
林默涵没有靠近大楼。他在三条街外的民权东路下了车,步行接近。他换上了一身美军的制服,将吉普车停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那是苏曼卿事先侦察好的监控死角。从这里到大楼,需要穿过一片在建的工地废墟。
夜里十点整。
林默涵趴在工地一堆预制板的阴影里,举起红外望远镜,观察大楼顶层。魏正宏的办公室在四楼东南角,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按照江一苇提供的信息,魏正宏每晚十点准时服药,服药后半小时药效发作,会进入深度睡眠,此时他身边的警卫会放松警惕,因为魏处长最讨厌被打扰清梦。
十点零五分。
林默涵动了。他像一只夜行的狸猫,贴着地面,利用废墟的断墙和杂物做掩护,快速向大楼侧后方移动。那里有一处排水管道,直通四楼屋顶的平台。这是江一苇提供的另一个关键信息:魏正宏为了抽烟方便,经常从办公室旁边的消防门走到屋顶平台,而平台的铁门锁芯老旧,可以用特制工具捅开。
他顺利摸到管道下。管道锈迹斑斑,但还算牢固。他脱下鞋子,用牙齿咬住鞋带,赤脚往上爬。冰冷的金属硌得脚心生疼,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三分钟,他爬上了四楼平台。
平台空旷,只有几个巨大的水箱和通风口。他匍匐前进,靠近那扇铁门。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取出****,借着夜色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探入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锁舌缩回。林默涵心头一紧,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门后是通往三楼的楼梯间,感应灯没有亮,说明电路可能被魏正宏特意改过,或者灯泡坏了。这更好。
他重新穿上鞋,拔出柯尔特手枪,侧身闪进楼梯间。里面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他一步步往下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转角处,他停下,侧耳倾听。
楼下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鼾声。
魏正宏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林默涵沿着楼梯走到四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他所有的脚步声。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门缝下透出一丝光亮。
他贴着墙根,慢慢挪到门边。没有听到说话声,也没有电话铃声。只有一种奇异的、压抑的寂静。他轻轻转动门把手,纹丝不动——从里面锁上了。
看来只能从屋顶那个入口进了。他退回楼梯间,正准备上楼,突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低嗓门的呵斥声:
“快!处长醒了!叫医生!”
林默涵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魏正宏醒了?怎么可能?这才服药不到二十分钟!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推开身旁的厕所门,闪身躲了进去。几乎同时,楼梯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人冲上了四楼,脚步声停在了魏正宏办公室门口。
“处长!处长您怎么了?”
“药!把药拿开!”
“血!他在吐血!”
门外乱成一团。林默涵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心脏狂跳。计划出现了最致命的变数。魏正宏突发急病,办公室里现在肯定挤满了人,他根本没有机会潜入。
而且,江一苇关在哪里?在这种混乱下,看守会不会松懈?
他必须赌一把。他轻轻推开厕所门,探头望去。四楼走廊里,魏正宏办公室的门大开着,人影晃动,有人端着水盆跑过,有人拿着电话在喊。整个楼层乱作一团。
这是一个机会。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林默涵猫着腰,快速穿过走廊,来到办公室斜对面的一间屋子前。门上挂着“机要档案室”的牌子。他试了试门把手,锁着。但他记得江一苇说过,档案室的锁和屋顶那扇门是同一型号。
又是几秒钟的专注操作。锁开了。
他闪身进入,反手锁门。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排排高大的铁柜,散发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这里应该是存放日常-机-密-文-件的,而不是关押犯人的地方。江一苇不在这里。
关押犯人的地方,通常在地下室,或者大楼侧翼的看守所。
林默涵没有犹豫,立刻退出档案室,重新回到走廊。这时,他听到楼梯间传来更多人的脚步声,还有人嚷嚷着“叫救护车”、“封锁大楼”。魏正宏的情况看来很不妙。
他必须尽快找到江一苇。他记得江一苇提过,军情局大楼的地下一层是审讯室和临时牢房,入口在侧翼的楼梯间。
他朝侧翼走去。越靠近那边,空气就越阴冷,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血腥味。
侧翼楼梯间的门虚掩着,透出昏暗的灯光。林默涵靠近,听到里面传来皮鞭抽打的声音,以及压抑的、野兽般的**。
“说!‘海燕’是谁!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给他上电!我看他能挺多久!”
林默涵的拳头猛地攥紧。是江一苇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他听得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轻轻推开一道门缝。侧翼楼梯向下延伸,通往地下。下面灯光昏暗,两个特务正站在审讯室门口抽烟聊天,显然被楼上魏正宏的突发状况吸引了注意力,审讯暂时中断。
就是现在。
林默涵像鬼魅一样闪出,右手的***对准左边特务的后脑,砰!一声闷响,特务软软倒下。右边特务惊觉,刚要叫喊,林默涵的枪柄已经重重砸在他的喉结上。两具尸体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
林默涵拖过尸体,藏进旁边的杂物间。他走到审讯室门口,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狭窄的房间里,吊着一个人。四肢被皮带捆住,呈大字型,头上套着黑布袋,身上满是血污,早已看不出人形。但林默涵认得那身衣服——是一件已经被撕烂的灰色西装,正是江一苇常穿的那件。
他试了试门,没锁。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快步走到江一苇面前,伸手扯下他头上的黑布袋。
一张面目全非的脸露了出来。双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破裂,牙齿脱落。但林默涵还是从那道熟悉的眉骨上,认出了他。
“江……秘书?”林默涵低声唤道。
江一苇的眼球艰难地转动,焦距涣散。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聚焦在林默涵脸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作响。
林默涵立刻明白了。他掏出那块浸了麻醉剂的手帕,捂在江一苇口鼻上。江一苇挣扎了一下,很快便不动了。
林默涵迅速检查他的身体。除了外伤,左手小指被切断了一截,胸口有一个烙印,还在渗血。但他还活着,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拔掉塞子。***特有的苦杏仁味弥漫开来。他的手稳如磐石,但心却在滴血。
“江秘书,”他凑到江一苇耳边,声音哽咽却坚定,“‘海燕’收到了。‘台风’是假的。谢谢你。一路走好。”
他正要将瓷瓶凑近江一苇的嘴,突然,江一苇的眼皮猛地一跳,那只完好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了林默涵的手腕。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血丝,死死盯着林默涵,嘴里发出模糊的音节:“……别……别杀我……”
林默涵愣住了。
江一苇的手指甲几乎抠进他的肉里,眼神里没有求死的决绝,只有一种极致的恐惧和……哀求?
“……文件……在……在……”江一苇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魏……魏正宏……抽屉……暗格……”
林默涵的大脑轰的一声。江一苇没打算死。他还有东西要交代。那个能证明“台风”真实意图的最终文件!
他立刻收回瓷瓶,从怀里掏出水壶,拧开,小心地喂了江一苇几口水。
江一苇呛咳起来,咳出几口血沫,但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看着林默涵,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魏正宏……有心脏病……刚才……是装的……为了……引你……出来……”
“……文件……在……暗格……快……走……”
话音未落,审讯室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是奔跑,而是稳步逼近。
是卫兵。魏正宏的卫队。他们没有被楼上的混乱牵制太久。
林默涵猛地站起身,看着江一苇。江一苇的眼神已经涣散,但那只抓着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仿佛在用最后的意志支撑着他。
“……快……走……”江一苇的嘴唇翕动着,吐出最后两个字。
然后,他的手,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林默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杀意。他轻轻将江一苇的遗体放下,整理好他的衣衫,盖住那残缺的身体。
他没有时间悲伤。魏正宏的陷阱,比他想象的更深。那个文件,他一定要拿到。
他收起手枪,从杂物间里找出一根铁棍,握在手中。然后,他拉开了审讯室的门。
门外,走廊尽头,一群荷枪实弹的卫兵,已经列队站好,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扇门。
为首的一名上尉,冷冷地看着他:“沈墨先生,我们处长等你很久了。”
林默涵面无表情,将铁棍在手中掂了掂,一步步向前走去。
今夜,要么拿到文件,杀出重围。
要么,和江一苇一样,长眠于此。
(第040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