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旺没回头,也没说话。
他是尸又不是人,累什么?
老头走到他旁边,把一碗东西放在窗台上。
是一碗汤。
暗红色的,冒着热气,里面飘着几片不知道什么的叶子,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喝了吧。”老头说,“你身上的黑气再这么乱窜,不用等议会来,你自己就先炸了。”
郑旺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满眼都是抗拒。
老头也没催,就那么站在旁边,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也学着郑旺的样子盯着窗外的黑塔。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过了很久,郑旺开口了:“你看起来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老头没接茬。
郑旺转过头看向他:“你主动找我,是想让我做点什么?”
老头露出笑容,倒没想到郑旺跟林野一样直接,难不成他们都已经看透了自己要做什么?
转念一想,老头又失笑地摇摇头,他能做什么?
他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帮血母重新恢复力量,改变古城现在的处境罢了。
“你知道你身上有什么吗?”
郑旺诚实地摇头:“什么意思?”
老头没急着回答,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从下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陶碗,黑色的,碗里装着半碗绿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碗放在柜台上,然后看着郑旺。
“把手伸出来。”
郑旺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根针,细得像头发丝,泛着幽幽的光。
他捏着郑旺的指尖,轻轻一刺,一滴血渗出来,滴进那个黑色的陶碗里。
郑旺的血是暗红色的,比正常人浓得多,滴进碗里的时候,没有散开,而是先沉到碗底,然后才慢慢往上浮。
浮上来的时候,血从绿色变成了金色,看起来像掺了水的金粉。
老头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碗里那点金色,眼中的震惊丝毫不加掩饰。
“你身上居然有守墓人的血脉。”
郑旺皱眉:“守墓人?什么东西?”
老头把碗放下,走回柜台后面坐下,佝偻的背又弯了下去。
“守墓人是一个古老的家族,专门守护诡异与人间边界。”
“他们的血脉有净化诡异气息的能力,也能感应到大诡异的力量,比如血母。”
他顿了顿,看着郑旺:“你的母亲或者父亲,应该是守墓人,他们把这个血脉传给了你。”
守墓人?郑旺从来没听母亲提过。
记忆中……记忆中……他的记忆中好像只有自己的妻子。
他的父母呢?
不要他了吗?
不过没关系,他有世界上最最好的妻子,永远也不会抛弃他。
“这个血脉……能做什么?”郑旺问。
老头说:“小喜身上有血母的气息,如果你激活血脉,就能找到她,不管她被关在哪里。”
郑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怎么激活?”
老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激活血脉需要燃烧一半的力量。”
“你现在是僵尸王级别,如果燃烧一半,会退化成普通僵尸,永远无法再进一步。”
郑旺的表情没有变化:“我不在乎。”
老头摇头:“你听我说完。”
“激活之后,你的身体会变得像活人一样,会饿,会渴,会累,会生病,你已经不是纯粹的僵尸了,是半人半尸的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激活的过程很痛苦。”
“不是一般的痛苦,是那种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痛,你撑得住吗?”
郑旺没有丝毫犹豫:“我一定要找到孩子们,不然我的妻子会怪我的。”
他的妻子那么温柔。如果孩子们不见了,她一定会伤心的。
老头点点头,倒是没有对他的决定有丝毫的意外:“好。”
老头走到大堂中央,用手指蘸着那个碗里的液体,在地上画。
老头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像在刻字,那些线条弯弯曲曲的,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郑旺站在旁边看着,看不懂那些图案是什么,但能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量从地上涌上来,顺着脚底往身体里钻。
画了大概一刻钟,老头站起来,退到一边。
“坐进去。”他说。
郑旺走到图案中央,盘腿坐下。
那些线条在他周围围成一个圈,幽绿色的光从地上渗出来,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映衬得他清秀的面容更加病态。
老头站在图案外面,手中忙活不停:“想清楚了吗?一旦激活,就回不了头了。”
郑旺闭上眼睛:“嗯。”
老头不再劝阻,那根针又出现在指尖。
他念起古老的咒语,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回声。
那些咒语郑旺依旧听不懂,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沉甸甸的。
地上的图案开始亮了。
那些幽绿色的线条像活过来一样,往郑旺身上爬,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像被火烧一样,烫得他浑身一抖。
郑旺强忍着没动。
那股火从皮肤烧进去,一路蔓延烧进肉里,然后烧进骨头里。
郑旺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股火顺着血管蔓延,烧到四肢百骸。
仿佛每一根血管、每一寸骨头都在燃烧。
郑旺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来。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被那些图案吸进去。
那些金色的纹路开始从他皮肤下面浮上来,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手背、手臂、脖子。
很快,郑旺就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
那些黑气从身体里往外涌,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怎么也抓不住。
僵尸王的境界在崩塌,退回尸将,退回尸兵,退回——
“别怕。”老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水雾一样听不清,“让它烧,烧完了,新的就会长出来。”
郑旺咬着牙,撑着。
那股火烧得越来越旺,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根蜡烛,从里往外烧,快要烧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股火突然灭了。
那些金色的纹路还在发光,但不再烫了,只是温温的,像泡在热水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郑旺突然能看到一些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那些东西没有颜色和形状,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
大堂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发光,就连老头身上都有那些光,光很弱,像快要灭的烛火,但确实存在。
郑旺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些金色的纹路没有消失,而是刻进了皮肤里,像胎记一样。
身上的黑气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金光,很弱,像黎明前的那一点亮。
他的眼睛也变了,不再是那种血红色的狂暴,而是一种琥珀色的平静。
“成了。”老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郑旺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他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身体还在发抖。
他的力量大不如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郑旺能感觉到,在黑塔的方向,有一个微弱的气息。
是孩子们在呼唤他。
“我找到她了。”郑旺说,声音中难掩高兴。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应。
那个气息很微弱,但没有恐惧和痛苦,只是很累,像是睡着的孩子,蜷缩在某个角落里。
郑旺睁开眼,手心里那些金色的纹路还在发着微弱的光,他想笑,但因为已经没有力气而笑不出来。
太好了,孩子们没事。
老头俯身,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你都快死了,还有心情关心那三个小鬼?”
郑旺回过神,嘴角病态的笑容扩大:“我是大人的宾客,没有大人的允许,我死不了。”
“哦?”老头着实没有想到还有这一层,眼中厉色褪去。
他走回柜台后面,劝诫道:“你现在太弱了,不能去黑塔。去就是送死。”
郑旺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没有动:“我死不掉。”
唯一能杀他的办法就是先杀死大人,既然现在能准确感知到小喜的位置,那他为什么不先行一步?
大人身上的气息太强,容易被黑塔影响,但是现在的他,完全不用担心。
“休息吧。”老头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等林野回来,我们再商量怎么进黑塔。”
郑旺没有应承,他自有打算。
大堂里安静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
郑旺睁开眼,看见林野推门进来。
念希跟在他身后,红嫁衣在昏暗的光里格外刺眼。
林野一进门就看见躺在地上的郑旺,脸色一变,冲过来。
“郑兄,你怎么了?”
郑旺看着他,虚弱地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有点累。”
林野蹲下来,盯着他脸上的金色纹路,又看向他的手,那些纹路密密麻麻,像刻进皮肤里的符咒。
“你做了什么?”
老头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他激活了守墓人的血脉,现在很虚弱,但他已经能准确地感应到小喜的位置了。”
林野:“守墓人血脉?那是什么?”
老头解释了那是什么,一瞬间,林野就感觉到了火大。
郑旺怎么能如此冲动地相信老头?
林野恨铁不成钢地转头看向郑旺。
郑旺冲他点点头,那个笑容很虚弱,但眼睛里有一种名为希望的光。
“我能找到孩子们了。”他说。
林野突然就泄气了,也罢。
郑旺毕竟是诡异,没有人类那样弯弯绕绕的肠子,满脑子都是心中的执念。
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林野把郑旺扶到椅子上坐下,郑旺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那些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林野没有抬头,问道:“郑旺身上的光会一直这样吗?”
这个样子在古城里行走,会不会太惹眼了?
老头:“几个时辰后就能恢复正常。”
郑旺强撑着说道:“林兄不必担忧,一切都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内。”
话已至此,林野还能说什么?
要不是知道郑旺还有一个鬼体在蓝星没过来,林野已经跳起来骂他了。
不过林野也没有在老头面前多说,这里的诡异谁还没有几张底牌,少说少错。
老头再次询问道:“东西都拿到了?”
林野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放在桌上。
“拿到了,沈墨的气息。”
老头走过来,拿起木盒打开,那缕黑色的头发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他盯着那缕头发仔细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是沈墨的,没错。”
他把木盒合上,放回桌上,看着林野:“北门那边怎么样?”
林野把在北门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画皮鬼的原身跑了,血母遗骨拿到了,但画皮鬼留下了一张人皮阵法,是用来追踪血母转世的。
老头听到那张人皮,眼神变了。
林野从怀里掏出那张人皮,放在桌上。
人皮上画着的阵法在昏暗的光里发着淡淡的光,那些线条像活的一样,在纸面上缓缓蠕动。
老头盯着那张人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画皮鬼这是要把血母的位置暴露给所有人,议会,还有那些想分一杯羹的诡异,谁拿到这张人皮,谁就能更快找到血母转世。”
林野把那张人皮翻过来,背面的那行字在光里格外刺眼。
“它在玩。”林野说,“它不只想杀小喜,它想看着所有人为了抢小喜互相残杀。”
老头摇摇头:“看来我们时间不多了。”
郑旺坐在椅子上突然开口:“孩子们在第七层。”
林野扭头:“我会加快速度的。”
郑旺看着他:“带我一起去。”
林野摇头:“会的,如果没有你我进去可能也是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听到林野这么说,郑旺终于放心,看来这次他不会再拖大人们的后腿了。
林野站起来,走到窗边,手心里那个眼睛印记突然跳了一下。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印记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
边缘的地方多了一些细小的纹路,像血管,往手腕的方向蔓延。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直播间弹幕飘过。
“从僵尸王蜕化成普通僵尸,这代价太大了。”
“别说了,他对自己的妻子真是真爱,爱屋及乌了。”
“画皮鬼那张人皮太阴了,这是要把小喜变成靶子。”
“有没有人觉得野哥手心的印记不对劲,为什么和封印血母的门上的图案长得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