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过安神汤后,暖意顺着喉间漫进四肢百骸,静慧很快便抵不过倦意,沉沉睡去,呼吸匀净得几乎听不到声响,睡得格外熟稔安稳。
只是睡梦中的她,眉心却紧紧蹙着,似是困在什么难解的愁绪里,那道浅浅的褶皱拧成了川字,看得人心头发紧。
床侧的男人已立了许久,玄色衣袍垂落,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目光却柔得能滴出水来,尽数落在榻上人恬静又带了几分苦楚的容颜上。
他喉头微动,终是按捺不住,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覆在她蹙起的眉峰上,力道轻得像拂过一片花瓣,一点点将那褶皱抚平。
温热的指尖触到细腻的肌肤,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呢喃,语气里满是珍视与缱绻:“娇娇儿,你梦到了什么?这般为难。梦里……也有我吗?”
话音刚落,榻上的静慧似是感受到了这道灼人又滚烫的目光,或是被指尖的触感惊扰,睫毛轻颤了两下,嘴角动了动,咕哝出一句模糊不清的碎语,听不真切字句,却带着几分委屈的软意。
男人的手像被烫到一般,瞬间收回,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微凉触感,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再惊扰了她的安眠,只是定定地站着,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着她,不敢再有半分动作。
床头的烛火芯烧得噼啪轻响,火苗跳了又跳,将满室的光影晃得明明暗暗,映得男人的眉眼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待眼前人的呼吸愈发平稳,睫毛彻底舒展,显然是再次陷入了深眠,他才敢放轻脚步,在床边的矮凳上轻轻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却不敢再靠近半分,只敢用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轮廓——从光洁的额头,到闭着的眼睫,再到小巧的鼻尖、柔软的唇瓣,每一处都刻在心底,描摹了千万遍也不厌倦。
他微微俯身,声音轻得似被烛火吹起的尘埃,带着无尽的愧疚与郑重的承诺,一字一句,落在静慧耳畔,也落在自己心底:“娇娇儿,从前是我糊涂,亏欠你的那些,我会一点点都还给你,千倍百倍都甘愿。别怕,往后有我在,再不叫你受半分委屈,再不叫你难过了。”
烛火明明灭灭,跳动的火光将榻上安睡的静慧,与床侧俯身凝视的男人的身影,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男人又往前轻轻靠了靠,姿态愈发温柔,墙上的影子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一对历经坎坷,终于得以相拥的爱侣,静谧又缱绻。
静慧睁开眼,神思清明,只觉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日来盘踞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连四肢都轻快了几分。
清禾端着食盘轻步走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伺候:“主子可算醒了,厨房温着清粥小菜呢。”
说着摆上一碗熬得软糯绵稠的清清粥,旁侧配着几碟爽口小菜,脆嫩的腌笋、入味的酱瓜,还有一碟蒸得清甜的山药丁。
静慧拿起玉勺舀了两口,粥香清甜,却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便搁下碗,眉峰微蹙问道:“那孩子呢?”
清禾取了木梳,替她将散落的青丝拢到脑后细细梳理,梳齿划过发丝轻柔无声,一边动作一边回话:“主子没发话,奴才哪里敢随意处置,早在后院僻静处辟了间干净屋子,让那孩子先住着了。”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也真是奇了,自打那日见过主子,那孩子竟半点不哭闹了,那日旁人凑近都要躲闪尖叫,如今每日乖乖待在房里,不管谁进去说话、送吃食,他都不理不睬,只安安静静坐着,性子沉静得不像个孩童。主子今日要不要去瞧瞧?”
静慧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碗沿,缓缓点头:“等用罢膳,你去厨房捡些拿些果子,咱们过去看看他。”
清禾手上不停,利落绾了个松快的发髻,应声恭敬道:“是,奴才记下了。”
清禾取果子回来时,静慧已端坐椅上平复了心绪。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孩子眉眼再肖似,也绝不是她早夭的大皇子,骨肉早埋于黄土,再无归期。
她拎着沉甸甸的果匣子,轻推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床上的孩子立刻警觉坐起,乌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门口,像只受惊却强撑着镇定的小兽。
清禾上前几步,笑着打开匣子,里头摆着芝麻软糕、桂花糖糕还有各色鲜果,香气清甜:“好孩子,快过来,我家主子特意给你带了吃食,这芝麻软糕最是香甜软糯,你尝尝。”
那孩子迟疑着下床,小步走到静慧面前,却没去碰匣子里的糕点,只仰起头,一双漂亮的杏眼澄澈又茫然,就那样静静望着她,目光执拗又带着几分不易察的依赖。
静慧心头微颤,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在椅上坐下,轻轻冲他招了招手:“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何会孤身待在寺庙里?你爹娘呢?”
孩子抿紧唇,依旧不发一言,只那双干净的眼睛,依旧好奇又固执地凝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静慧望着他酷似故人的眉眼,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也罢,你先尝尝果子和糕点,吃完了,我派人送你回家,你爹娘找不到你,想必早急坏了。”
她定定看了孩子几秒,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若是你执意不肯说家世住址,我也别无他法,只能报官,让官府帮你寻亲了。”
这话落音,那孩子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吓到了,扑通一声跪在静慧面前,小手紧紧攥着衣摆,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孩童的沙哑与哀求:“我没爹没娘,家里人……都没了。我来庵堂,只求能讨一口饭吃。好心的姐姐,别赶我走,成吗?”
静慧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猛地一揪,过往的记忆翻涌而来——从前她对大皇子总是过分严苛,每逢他厌学偷懒,或是功课做得潦草,总会露出这般模样望着她,软糯地撒娇哀求,一口一声娘亲,总能轻易将她的心叫得软成一滩水。
眼前这孩子,分明是一模一样的眉眼,一个早已阴阳两隔、再难相见,一个却活生生立在眼前,这般脆弱又恳切,她如何能狠下心拒绝?
静慧俯身,指尖带着克制的温柔,轻轻擦去小男孩眼角未滚落的泪水,声音放得极柔:“庵堂清冷,本就不是男孩子该待的地方,你先留下吧,等我为你寻到妥当的好人家,再送你走。”
小男孩闻言,当即收了眼底的湿意,没哭也没闹,只乖巧点头应下,随即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给她重重磕了个头,应声:“谢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