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异质
豫章故郡之南,有村名曰栖凤里。村口一槐,不知岁年,腹空如室,其上枝叶蔽天;又有野塘一方,澄碧鉴人。乡人传言,此间曾见彩禽来仪,故得名焉。
里中有陈氏昆仲。长曰伯庸,次曰仲奇。二人虽一母同胞,性殊若云泥。
伯庸为人,沉静冲淡。其为诗也,不尚雕琢,信手拈来,皆合自然之理,如野塘掬水,清浅自足。人或问其志,则笑曰:“春耕秋获,冬温夏凊,便是好生涯。”乡里耆老闻其诗,抚掌曰:“此子气象,似古槐无言,自有苍凉。”
仲奇少负异禀,目炯若星,每论天下事,激昂慷慨,有不可一世之概。所作诗文,务求奇崛险怪,不肯一语平直。常叹:“丈夫处世,当立不世之功,垂万世之名!安能郁郁老死蓬蒿之间,效腐儒寻章摘句?”其心高气傲,视凡俗如无物,唯以“奇”字自许,以为梧高百尺,非凤凰不栖;人杰地灵,非奇伟不传。
父在时,尝执二子手叹曰:“阿庸似土,厚而无华;阿奇如火,烈而易烬。家风敦厚,恐难载汝之狂狷。”仲奇闻之不怿,私谓兄曰:“父老矣,安知鸿鹄之志?燕雀处堂,终归尘土;凤翔九天,方显真姿!”
伯庸但饮茶不语,徐吟一句:“野塘掬水亦清凉。”仲奇拂袖而去。
未几,父母相继辞世。仲奇益发肆厉风发,决意赴省城乡试,欲一举夺魁,振家声于云霄。临行,伯庸送至古槐下,赠银十两,布鞋一双,别无他言。
仲奇意气扬扬,顾盼自雄,指槐树而言:“兄且安居,待弟折桂归来,使此枯木亦生辉!”言讫,长揖而去,衣袂飘飘,真有凌云之势。
伯庸伫立良久,望其背影没于官道烟尘,默然返身。是夜,于灯下录旧作数首,末题一行小字:
弟抱负奇,兄诗随宜。
【二】歧路
仲奇至省城,赁居贡院侧僧舍。闱中三日,文思泉涌,尽发胸中丘壑。榜发,果高中经魁,文名噪甚。主司赞其卷:“笔挟风霜,识通今古,奇才也!”诸名公争相延揽,宴饮无虚日。
某尚书雅好文墨,设曲江宴,遍邀新贵。席间,众进士各逞才藻,多颂圣德太平语。仲奇独排众议,纵论边塞兵备驰废、漕运积弊深重,词锋锐利,满座为之失色。尚书不置可否,但捻须微笑,目露深意。散席后,独召仲奇入密室,谓之曰:“观子才具,非百里之器。然当今之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子之‘奇’,恐成双刃之剑。”
仲奇昂然对曰:“某所恃者,赤心耳!苟利社稷,生死以之,何惧风雨?”
尚书叹息,乃举荐其入京,任翰林院编修,实则置之清要,远枢机。
仲奇在京,初颇得意,与诸名士结社唱和,酒酣耳热之际,挥毫泼墨,赋《凌霄引》以明志:“……耻随桃李媚春风,独向梧枝待鸣凤。天生我材岂无用,九霄振羽惊群动!”其友人或劝稍敛锋芒,仲奇嗤之:“尔等只解嘲风弄月,安知大厦将倾,非栋梁不能支乎?”
时有巨珰弄权,势焰熏天。朝臣多趋附,唯恐不及。仲奇愤懑难抑,草万言书,极言阉宦之祸,欲叩阙上疏。同僚大惊,夜扣其门苦谏:“此举无异以卵击石!君家尚有老兄在乡,忍令宗祀绝乎?”
仲奇掷杯于地,铿然有声:“大丈夫既以身许国,遑顾家室!吾兄淡泊,足以奉祀。若人人惜命,奸佞横行,国将不国!”遂焚稿更书,语愈激切。
疏上,帝震怒,批曰:“狂悖妄言,讪谤朝政。”立命锦衣卫拿问,下诏狱。刑部拟罪,坐以大不敬,判斩监候。幸赖一二正直阁臣密救,改判削籍流放,徙三千里外寒荒之地。
消息传至栖凤里,乡人震骇。或怜或讥,莫衷一是。
伯庸方荷锄归,闻讯,手中锄柄微顿,神色如常。入夜,独步野塘边,见月印寒潭,清光泠泠,俯身掬水,水冷刺骨。良久,乃低声自语:
独向梧枝,凰落岂卑。
【三】寒荒
仲奇披枷北上,一路风雪漫途。昔日座上宾朋,避之如疫;投赠诗文,悉成罪证。始悟主司“木秀风摧”之诫,然悔之晚矣。
及抵戍所,地在松漠之间,冰封半载,胡笳呜咽。管队官校,多凶悍贪酷,视流人为犬豕。同戍者或有不堪其苦,冻饿死者相枕藉。仲奇自负才学,不甘就死,乃以残纸秃笔,代写家书诉状,换些许粮秣取暖。然其傲骨未销,遇不平仍仗义执言,屡遭鞭扑,体无完肤。
最苦者,非皮肉之痛,乃心志之煎。每值寒夜,朔风裂帐,孤灯如豆,取怀中旧作读之,觉往昔所谓“奇崛”,不过少年强说愁,于此天地莽苍、生死俄顷之境,竟苍白无力。偶忆兄“野塘掬水”之句,忽有契悟:原来最寻常语,需历尽沧桑方能咀嚼。
如是三载,形容枯槁,鬓早星星。然精气内敛,目光转沉,不复当年咄咄逼人之态。
一日,有驿马飞驰至,传邸报并家书一封。展读方知,朝中剧变,巨珰伏诛,党锢尽解。恩旨颁下,敕流人无罪者还乡录用。同伍欢呼雀跃,唯仲奇捧书默然。
家书乃伯庸手笔,止八字:
野塘犹碧,槐老待归。
纸背隐见水渍,不知是泪是茗。
仲奇仰天大笑,笑毕恸哭。次日,即告请赦回文书。然羁旅数年,囊橐萧然,资斧断绝。幸有戍卒感其昔年代笔之恩,凑铜钱数百,驴一头,助其南旋。
归途漫漫,病骨支离。每至逆旅,辄以教童子蒙学易食。路人见其衣衫褴褛,言语平和,谁复知此为当年惊才绝艳之陈探花?
近乡情怯,将至栖凤里,遥见古槐依旧,野塘清波粼粼。村口有一人,布衣芒鞋,倚锄而立,非伯庸而谁?
兄弟相见,俱无言。伯庸伸手,接过破旧行囊,轻拍其肩,道一声:“瘦了。”仲奇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化作深深一揖。
夜饭粗粝,浊酒一壶。灯下,仲奇观兄案头诗稿,依然平淡如话,却字字如古井无波,深不见底。中有断句云:“……风摧梧干非天意,火炼金丹是本心。从来高处不胜寒,低处流水自成音。”
仲奇赧然叹曰:“弟昔日狂妄,以奇自矜,今日方知,兄之‘随宜’,乃是真境界。弟为梧枝,兄为古槐;梧易折而槐久存,理固然也。”
伯庸摇首,温言道:“非也。梧之高洁,本非凡品。若非汝敢独向高枝,焉显风骨?若非经此劫难,又安知低处风景?凰落尘埃,仍是凤凰;槐立千年,终是草木。野塘之水,可濯缨,亦可润枯禾。道无高下,只在当机。”
言罢,出敝帚一把,置于案上。帚已秃败,竹柄磨得光滑如玉。
敝帚莫珍,必是男儿。
【四】潜龙
仲奇归后,杜门谢客,绝口不言功名。日随兄耕作课读,性情大变。偶有所作,洗尽铅华,归于简淡,隐隐已有乃兄之风。乡人窃议:“陈家二郎,锐气尽消,可惜了一块美玉。”伯庸闻之,但笑不语。
次年春,县中大旱,蝗灾继起,饥民流离。县令昏聩,仓廪空虚,犹催科不止。豪猾乘机囤粮居奇,民有菜色,怨声载道。
村中富户欲效邻村闭籴,聚议于祠堂。伯庸适过门外,驻足片刻,携弟径入。
族长诘曰:“汝兄弟亦欲分粮耶?”
伯庸拱手从容:“非也。特来请诸位开仓。”
众哗然。一绅冷笑:“仓廪有限,自顾不暇,安能周济外人?陈大,汝素称贤达,奈何作此迂阔语?”
伯庸目视仲奇。仲奇会意,越众而出,朗声道:“诸公只见仓廪有限,未见人心无限。昔我流北塞,见饿殍盈野,而知官府压制之弊。今若闭籴,虽保一时粟米,必种百年仇恨。一旦民变,玉石俱焚,诸公田宅妻孥,安得保全?”
众面面相觑。仲奇复进言:“某在京城,略知仓储转运之法;戍边时,曾习凿井抗旱之术。若能捐粮赈粥,稳住民情,某愿率青壮开渠引水,兼治蝗策。如此,活人无数,功德在桑梓,官府亦必嘉奖,胜于守财贾祸远矣!”
言辞恳切,剖陈利害,条理分明,全无书生酸气。众绅为其气势所慑,又惮乱起,踌躇良久,终允开仓。
于是伯庸居中调度,安抚乡老;仲奇则领丁壮勘地形,掘深井,布药饵,日夜奔走,面色黧黑,手足胼胝。月余,渠成水至,绿秧复甦,流民稍定。州府闻报,表其门闾。县令亦惧,稍减苛敛。
经此一事,阖境钦服。人始知陈氏二子,一静一动,一仁一智,相得益彰。
是年除夕,兄弟围炉守岁。庭前瑞雪初霁。
仲奇把盏敬兄:“昔弟以‘奇’自误,兄以‘宜’自守。今乃知兄之随宜,实为随时而动,如水无形,无处不至;弟之抱负,若无仁厚根基,终是虚火。非兄包容,弟早化塞外白骨矣。”
伯庸受饮半盏,徐曰:“不然。若无弟之烈火,何能锻出真金?若无弟直言犯难,村中岂肯轻易开仓?愚兄所长,守成而已;兴利除弊,非弟莫属。梧枝迎风,固有摧折之险,亦有招鸾引凤之功。吾家有此双木,方可荫庇一方。”
乃援笔题壁,合成一偈:
弟抱负奇,淬火成器;
兄诗随宜,润物无声。
梧枝栖凤,虽危亦贵;
槐影覆阶,虽默亦尊。
野塘掬水,方知味永;
古槐成诗,乃见岁寒。
敝帚莫珍,扫却浮云;
乾坤清气,自在心源。
【五】尾声·无双
又五年,朝廷开特科,征辟遗贤。州牧素闻仲奇才名及赈灾事,力荐于朝。使者持节至门,宣旨征召。
阖村咸集,贺声鼎沸。人皆谓仲奇必将欣然应命,再展宏图。
仲奇沐浴更衣,出见天使,长揖不拜,从容呈表力辞。表中有云:“……臣少习狂狷,误蹈危机,赖圣恩宽宥,得返故园。迩来躬耕垄亩,粗知稼穑艰难;教化童蒙,稍晓人心朴诚。向之所慕奇功,今视之若浮云过眼;昔之鄙弃平淡,今味之如醇酒回甘。臣兄伯庸,德配古槐,行比野塘,虽无赫赫之名,实为乡土砥柱。臣愿留辅家兄,教养子弟,惠泽乡邻,以此为报国,虽布衣终身,无悔无憾。”
天使愕然,问伯庸意。
伯庸立于古槐之下,含笑答曰:“鸳雏栖梧,非醴泉不饮;老夫守拙,唯清风自来。舍弟已得归宿,何必强令再涉风波?”
使者叹息,知其志不可夺,遂携表复命。
是夜,星河在天。兄弟二人复坐野塘之畔。蛙鼓阵阵,荷香袭衣。
仲奇笑指水中月影:“此一轮,可比长安繁华否?”
伯庸拊掌:“天上月,池中月,皆是明月。长安梦,栖凤梦,同为幻梦。能知‘此时此地’之足贵,便是人间第一等人。”
远处,村塾传来童子诵书声,稚嫩清亮,随风飘荡。细听之,竟是伯庸平日所教俚歌,杂以仲奇新补注疏,融汇古今,别开生面。
此后经年,栖凤里文风渐盛,人才辈出。陈氏兄弟并称“双隐”,终身不仕,却以德行文章化育乡邦。伯庸寿至耄耋,无疾而终;仲奇遵兄遗训,续纂地方风土志,搜罗散佚,考据精详,虽不入史馆正典,实为一代信史。
临终前,仲奇召子孙床前,示以一卷手稿,扉页题曰《梧枝录》,并嘱:“葬我于古槐左,兄墓右。碑不必阔,镌八字足矣——”
抱负已奇,心安即宜。
后人过其庐,但见古槐婆娑,野塘澄净,常有白鹭翔集。樵夫牧竖,亦能道“二陈先生”轶事一二。或问孰为天下无双,长者捻须笑答:
“梧高招凤,槐老成神。一文一质,一张一弛。兄弟同心,便已是……天下无双。”
注:此文模拟明清笔记小说笔意,以“弟抱负奇,兄诗随宜”八句为筋骨,敷演兄弟殊途同归之义。力求辞约旨丰,于平实处藏转折,在情理中寓超拔,避网文爽利套路,归于古典之含蓄蕴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