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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色直辞录》

    永和七年春,京师骤雨三日,朱雀大街青石板上积水映出宫墙朱红。是夜,更鼓方过三巡,谏议大夫严直自御史台缓步而出,怀中奏疏犹带墨香。忽有内侍擎黄绢伞急至,低语:“陛下召见,请大夫速往清凉殿。”

    严直年五十有六,面如削石,眉似卧蚕。闻召,整肃衣冠,随内侍穿重重宫门。至殿前,但见阶下白玉栏泛着雨夜幽光,竟比平日更显温润。内侍忽止步:“大夫可知,今夜陛下为何事召见?”

    “直言者,不揣上意。”严直答。

    清凉殿内烛影摇红,昭帝独坐案前,手中把玩一块羊脂玉佩。见严直至,竟起身相迎:“严卿请看此玉。”

    严直躬身细观。那玉巴掌大小,雕作云龙出水状,灯光下流转着异样温泽,竟似有活水在玉脉中潺潺流动。他暗惊:入仕三十载,经手贡玉无数,从未见此等品相。

    “臣愚钝,此玉似非寻常和田所出。”

    昭帝长叹:“此玉名‘惭温’,采自昆仑极巅冰髓之中。匠人剖石时,但见玉心自生暖意,触手生温,竟使周遭白玉相形见绌。”言罢,将玉置于案上白玉镇纸旁。果真,那镇纸本是上品,此刻在“惭温”玉旁却显得灰暗僵冷。

    “朕今日得此玉,忽生感慨。”昭帝目光渐深,“满朝朱紫,谏诤之言如朱绳量直,可有如此玉者,能使诸臣直言相形见绌?”

    严直背生寒意,知今夜非同小可。

    三日前,昭帝欲修通天台,高九十九丈,可眺百里。工部估算需银三百万两,征民夫五万。严直连上三疏,以汉武柏梁台、隋炀帝迷楼为鉴,力谏不可。最后一疏中有“陛下若执意劳民伤财,臣请悬冠朱雀门,以血谏君”之语。

    此刻,昭帝自袖中取出一卷奏疏,正是严直最后那份。朱批未干,墨色如血:“严卿之直,满朝皆知。然此疏锋芒太露,可是要学比干挖心?”

    “臣不敢。”严直跪伏,“然臣闻,良玉不琢不成器,直言不厉不醒君。陛下若觉臣言过厉,恰证臣言之切要。”

    昭帝沉默良久,忽问:“卿可知,为何白玉见温玉而惭色?”

    “臣愚钝。”

    “因温玉自有生机,而顽玉虽白,终是死物。”昭帝将“惭温玉”推至严直面前,“朕欲命卿暂离谏院,赴玉州督造通天台基座。”

    严直如遭雷击。玉州距京千里,此去实同流放。更诛心者,要他这最反建台之人,去监造台基。

    “卿以直名著世,然直有三等。”昭帝声如碎玉,“下直者,如市井骂街,徒逞口舌;中直者,如朱绳量木,有度有节;上直者……”他轻抚“惭温玉”,“如温玉自生暖意,不厉而化。卿可愿学这上直之道?”

    严直叩首至地:“臣……领旨。”

    出宫时,雨已停,东方既白。严直怀揣“惭温玉”,恍如梦中。至宅门,老仆来迎,见其面色灰败,惊问何故。严直不答,径入书房,闭门整日。

    三日后启程,仅一老仆一车驾。出城三十里,忽有数骑追至,为首者乃御史中丞周闵,严直多年同僚。

    “严兄真要去监造那劳民伤财之物?”周闵下马执其手,目中含泪。

    严直苦笑:“君命不可违。”

    “满朝皆言,陛下此计歹毒。”周闵压低声音,“既要建台,又要毁你清誉。你若真督造台基,后世史笔如铁,必书‘严直媚上,自毁前言’!”

    “周兄,”严直视东方初升朝阳,“你可见过真正的温玉?”

    周闵一怔。

    “温玉之奇,不在比它玉更温,而在使诸玉自觉其冷。”严直自怀中取出“惭温玉”,晨光中,那玉竟似吸纳朝霞,流光溢彩,“陛下问我,可愿学上直之道。我思之三日,忽然了悟——若以直谏为刃,伤君自伤,不过下直;若以身为鉴,使君自醒,方为上直。”

    言罢,登车而去。周闵立于道旁,咀嚼其言,似懂非懂。

    玉州地瘠民贫,知府崔谅闻钦差至,率众郊迎十里。见严直车驾简朴,暗松口气。宴上,崔谅谀词如潮,严直但饮清水,忽问:“本官奉旨督造通天台基座,不知玉州可出石材?”

    崔谅笑意微僵:“好教大人知晓,玉州虽名中有玉,实不产玉。城西三十里有石山,石质粗粝,恐不堪用。”

    “明日便去查看。”

    翌日,众人至石山。但见山体灰褐,石纹杂乱,果是下品。崔谅暗观严直神色,却见他抚石细观,竟露笑意。

    “此石甚好。”严直道。

    崔谅愕然。

    严直不答,自怀中取“惭温玉”,置于灰石之上。奇事发生:那粗石在温玉旁,竟隐隐透出淡淡光华,石纹流转如云水。

    “玉不自美,因人而彰;石不自弃,因玉而贵。”严直收玉入怀,“即以此山石为基。”

    崔谅恍然,连声称妙。

    然难题方至。工部文书到:台基需巨石八百方,每方需千斤以上,限期三月完成。石山距选址五十里,玉州民夫不足三千,更兼农忙在即。

    崔谅私谒严直:“大人,下官有一策。可奏请朝廷拨银雇役,或从邻州征夫……”

    “不必。”严直展玉州图志,指城西,“此河通往石山,可是?”

    “正是白水河,然水浅多滩,大船不行。”

    “若疏浚河道,以水运石,可省八成人力。”

    崔谅瞠目:“疏浚河道工程浩大,胜于采石啊!”

    严直微笑:“崔大人,你为玉州父母官几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可曾想疏浚此河?”严直指图志,“此河一通,玉州西乡万亩旱地可变水田,商船可直下江淮。今以建台之名,行利民之实,岂非两全?”

    崔谅如醍醐灌顶,拜服不已。

    然疏河需银,朝廷拨款仅够建台。严直沉吟数日,忽召玉州士绅。众绅至,皆惴惴,以为要捐“助工银”。

    严直却道:“本官欲募商股疏河,每股百两。河通之后,凡运货经此河,股东可抽分半成,以二十年为期。”

    满堂哗然。一老绅颤声问:“大人,此非与民争利乎?”

    “非争利,乃创利。”严直取出契书范本,“此河疏浚后,玉州至江淮运费可减七成。在座诸位多营药材山货,应知其中利害。”

    三日间,募得五万两。崔谅难以置信,严直道:“利之所在,民自趋之。强征不如利导,此温玉之道也。”

    工程既启,严直每日亲至河岸。晨起必先祭河神,与民夫同食粗粝。某日,见一老役步履蹒跚,问之,方知其子被征往边关,家无劳力,恐误农时。严直默然,当夜修书数封。

    十日后,竟有百名老弱民夫得归。崔谅探知,乃严直以“惭温玉”质押,向江淮商会借贷,雇人代役。此事传出,民夫感激涕零,工效倍增。

    然朝中风波渐起。有御史参严直“借建台之名,行商贾之事,有辱官箴”。昭帝留中不发,却派钦使密查。

    钦使至玉州,暗访三日,见河道已通其半,巨石以筏下运,井然有序。更奇者,沿途百姓言及“严青天”,皆称其“以台利民”。钦使夜访严直,见其居所简陋,案头除公文外,仅“惭温玉”一方。

    “严大人可知朝中参劾之事?”

    “知。”

    “不惧否?”

    严直摩挲温玉:“玉经琢磨,方显本真。人经谤毁,乃见初心。”

    钦使动容,返京密奏所见。昭帝闻之,抚掌而笑:“严直得之矣!”

    两月后,河道通,石料如期运抵。然最后一关至难:台基需以糯米灰浆黏合,需糯米万石。时值青黄不接,粮价飞涨。

    崔谅急白:“若强征购,必致民变!”

    严直闭门一日,出时,携一锦盒往见玉州首富沈万舟。沈氏仓中积米三万石,奇货可居。

    沈万舟见严直,不卑不亢:“大人若是为糯米而来,请恕草民难以从命。商贾之道,在观时待价。”

    严直开锦盒,现出“惭温玉”。沈万舟是识玉大家,一见此玉,呼吸骤急。

    “以此玉,换万石糯米,如何?”

    沈万舟难以置信:“此玉……价值连城……”

    “玉不过石,民以食为天。”严直推玉向前。

    沈万舟默然良久,忽长揖及地:“严大人,此玉我不敢受。糯米万石,我分文不取,但求大人许我一事。”

    “何事?”

    “许我沈家在此河首建码头,特许十年。”

    严直大笑:“准!”

    至此,台基如期竣工,而玉州河道贯通,沃田万亩,商旅云集。严直上书报竣,并附玉州新图,详陈民生之变。

    奏章抵京之日,昭帝正于清凉殿召集群臣,议通天台后续工程。工部奏请再拨银二百万两。

    忽内侍呈上严直奏章。昭帝展阅,但见文中不言台基之固,反细述河道如何疏、农事如何兴、商贾如何通。末附一画:灰石台基稳如磐石,基上却无高台,只有百姓耕作、商船穿梭之景。题字曰:“基在民,不在石;台在心,不在高。”

    满殿寂然。昭帝持奏章,久不语。忽有老臣出列:“陛下,严直偷梁换柱,辜负圣意,当严惩!”

    昭帝抬眼:“卿等可知,何谓‘惭温’?”

    众臣茫然。

    昭帝自怀中取出一玉,竟与赐严直那块一般无二。“一年前,朕得双玉,名‘惭温’。一赐严直,一留自用。”他置玉案上,白玉镇纸相形见绌,“朕原以为,温玉能使诸玉惭色。今方知,真正温玉,乃能使顽石生辉。”

    次日,诏下:通天台停建,所余银两全数赈济北旱。擢严直为工部尚书,主理天下河工。

    使者至玉州宣旨,严直接旨谢恩,忽问:“陛下可还有话?”

    使者低声:“陛下问,严卿可知朱绳为何让直辞?”

    严直略一思索,自袖中取出一卷轴:“请以此复命。”

    使者返京呈轴。昭帝展之,但见一幅白描:一根朱绳悬于梁上,绳下无人,只地上有一玉匠工具。题曰:“绳直为度,不度人心;玉温在德,不德自明。臣以玉州为材,陛下以天下为器,何必朱绳量直,但看苍生笑颜。”

    昭帝观画良久,忽有泪坠,正落怀中“惭温玉”上。那玉吸泪,光华流转,竟映得满室生温。

    是夜,昭帝梦回少年时,初登基,太傅问:“陛下可知为君最难何事?”

    少年天子答:“纳谏。”

    太傅摇头:“纳谏不难,难在辨何者为直。有直如剑,伤人伤己;有直如绳,度量死物;有直如玉,温而化人。陛下他日若遇温玉之直,当珍之重之。”

    梦醒,月满中天。昭帝摩挲双玉,温润如一。

    后记:永和十二年,玉州大熟,百姓捐建“温直亭”于石山之上,亭中碑文详记往事。严直请老归乡之日,玉州万人空巷,送出百里。有稚子献粗玉一方,曰:“此石山常石,愿大人温之。”

    严直珍重收下,悬于陋室。客有见者,问:“此玉品相粗劣,何足珍?”

    严直笑而不答。

    是夜,月光透窗,照在粗玉上。客夜起,惊见那玉竟泛淡淡温光,虽不及“惭温”玉之莹润,却自有拙朴之气。方悟:温玉之道,不在玉,在温;直臣之道,不在直,在诚。

    窗外,星河满天,朱绳般的银河横贯苍穹,却温柔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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