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低头看了一眼审理提纲。
“传第二被告人,张维平。”
法庭侧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人走进来的。
是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男人,右臂从肩膀处截断,袖管用别针别在一侧,空荡荡地垂着。
左腿从膝盖往下也不见了,裤腿叠进去,用绳子绑住。
绷带从脖颈一路缠到腰腹,露出来的皮肤淤青发黄。
法警把轮椅推到被告席,锁上制动。
张维平抬起头,眼眶就红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冲着旁听席的方向,连着鞠了三个躬。
角度很低,脑袋几乎快碰到膝盖, 每次抬起来眼泪就多一层。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直播间的弹幕刷出一截:
“这……这也太惨了吧? ”
“还是个残疾人……”
“等等他是不是也是被逼的?”
陆诚坐在代理律师席上,右手搭着保温杯。
他看着轮椅上那个男人哭得肩膀颤抖,眼皮连跳都没跳。
审判长看向辩护人席。
“辩护人,就第二被告人的涉案事实,是否有辩护意见?”
江一平站起来。
金丝边眼镜压在鼻梁上,西装平整,和刚才被那三枚钢印碾碎底牌时一模一样,看不出半点狼狈。
他从卷宗夹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合同,递交法警。
“审判长,辩护人提交第一份辩护材料,编号D-C-0021, 系创辉园区与张维平本人签署的安保外包合同。”
法警接过,转呈审判台。
江一平的声音稳,字咬得清楚。
“张维平,男,四十四岁,湘城人,退伍士兵,案发前以打零工为生。其妻患有尿毒症,每月透析费用高达两万三千元。其子,年仅九岁。”
他顿了一下。
“张维平系通过中介介绍进入创辉园区,担任外包安保队长。依据合同条款,他的职责范围为园区日常秩序维护及逃跑人员的追索。
这是一份白纸黑字的雇佣合同,明确列明职务职责。”
他翻到合同第三页,用食指点了一下。
“辩护人的核心立场只有一条:张维平在园区所实施的任何行为,均发生在明家武装组织的指挥系统之下。
行为性质属于受雇人员的职务履行,主观恶意程度极低,且其本人并非器官摘取、水牢酷刑等核心犯罪的实施者或决策者。”
江一平把合同合上,放回桌面。
“辩护人恳请法庭综合考量被告人的家庭处境、受胁迫程度及实际参与程度,依据《刑法》第二十八条关于胁从犯的相关规定,对其从轻处罚,保留其生命。”
话音落地,旁听席又开始低声议论。
几个记者快速做着笔记,“胁从犯”“职务行为”“外包合同”这几个词被圈了起来。
被告席上,张维平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单手撑着膝盖,头压得很低。
秦知语翻了一页卷宗,丹凤眼扫过被告席,指尖在纸面上一点。
陆诚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茶,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张维平那只独臂上,盯了两秒。
然后他看向审判长。
“审判长,代理律师申请传唤检方证人出庭。”
审判长翻了一下笔录,点头。
“准许,传证人入庭。”
法庭侧门又开了。
不是法警进来的。
是周毅。
他推着另一辆轮椅,一步一步走进来。
轮椅里坐着的那个人,骨架像是皮肉都被榨干了 ,胸口前襟敞着,三道横向的焦痕从左锁骨烧到了肋骨边缘,颜色深,是那种反复电击留下来的印子。
左手搭在扶手上,小指、无名指、中指,三截不见了。
残面皮收口,缝合的线迹还在。
他叫李强。
正诚律所前台李萌的弟弟。
轮椅进了法庭,周毅推他转过弯,被告席上的张维平就进了他的视线。
李强的整条右腿开始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是从膝盖往上传导的、失控的剧烈痉挛。
他的手指死死扣进轮椅扶手的海绵里,指甲刺破了表皮,渗出一点血。
嘴唇撑着,没出声。
旁听席上安静下来。
直播间的弹幕速度慢了,白色的字一条一条往上飘。
“这是……”
“天哪,他的手……”
“只有三根手指了……”
审判长轻敲一下法槌,语气放缓了一点。
“证人,你现在可以陈述当晚你所目睹的事实经过。”
李强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红丝,瞳孔正对着张维平的方向。
沉默了四五秒。
他开口,嗓子是哑的,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2025年10月20日,晚上,我和另外九十七个人被赶到园区后院的空地上。”
“有人跑,被抓回来打断了腿。”
“跪着的人里面,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哭着叫妈妈。”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我们跪了大概有二十分钟,然后他来了。”
“园区的保安,拿枪的。”
“队长在前面。”
李强的目光盯住张维平,一动不动。
“是他! ”
“他拿着步枪,从我们前面走过去,走了一圈,回来。”
“然后他手下两个人开枪,朝跪着的人群打。”
“他嫌慢。”
“我听见他骂了句什么,然后把手下的枪抢过来,自己来。”
“他笑着的。”
李强的嗓子哑了,声音降下去,几乎只剩气音。
“我趴在地上,我旁边那个人,我不认识他,他摔在我身上,血从我脖子那里流过去,热的。”
“我装死,一直装死,到外面没声音了才敢动。”
法庭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旁听席上那个中年妇女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眼泪打湿了膝盖上的手。
江一平等李强的陈述停了,举手。
“审判长,辩护人申请对证人证词提出质疑。”
审判长点头。
“准许。”
江一平从卷宗夹里抽出一份折叠好的报告,递交法警。
“辩护人提交辩护材料第二份,编号D-R-0044,系气象与光学专业机构出具的《夜间视距分析报告》。”
法警转呈审判台,审判长展开来看了几行。
江一平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依据该报告,案发当晚,果敢地区降雨量达到每小时三十一毫米,属大到暴雨。园区停电,后院区域无任何人工照明。”
“在上述气象及照明条件下,人眼在距离射击点五十米以外, 在无人工光源的情况下,能够识别到的面部特征宽度不足半厘米。”
他稍顿了一下,语速放缓。
“李强证人,案发时你所处位置距张维平的站位,经现场测绘,约为五十三米。”
“我想请证人回忆,在暴雨、停电、黑暗的条件下,你是如何,清晰辨认出开枪者的面容的? ”
法庭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分裂。
“这……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暴雨停电,黑灯瞎火,真的能看清楚吗……”
“疑罪从无……”
秦知语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抬起头,看向陆诚的方向。
陆诚坐在代理律师席上,公文包搭在桌边,保温杯放定了。
他抬眼,扫过江一平那份仍压在审判台上的报告。
江一平把双手撑在桌面上,视线扫过旁听席,声音放高了半度。
“检察机关能否向本庭提供任何物理证据,证明李强证人所指认的枪支,就是造成被害人死亡的凶器?”
“若仅凭一名证人在暴雨夜间、五十米外做出的面容辨认, 便将杀人的罪名扣在张维平头上...”
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这违背了疑罪从无原则的基本要义。”
李强的椅背上,周毅的手按住了扶手边沿。
旁听席上有人握住了扶手,关节泛白。
直播间的弹幕速度彻底乱了,骂声和“有没有证据”的质疑声交织在一起。
陆诚没动。
魔都,正诚律所的一间办公室里。
冯锐靠着椅背,两只手在键盘上飞。
三块屏幕同时亮着,一块接着庭审直播,一块开着内网安全链路,还有一块调着边境物证登记系统的后台数据。
他盯着江一平的口型,在直播音轨出声前零点五秒,已经把那个问题的核心词组提取完毕。
他把手伸进旁边的可乐,摸了摸,冰已经化了。
算了。
他低下头,把那串编号敲进去,检索结果弹出来。
物证登记号,入库日期,枪支出厂序列号,弹道检测标注。
他截了图,用加密链路发出去。
陆诚的战术平板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秦知语把平板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陆诚站起来。
“审判长,代理律师申请就辩方的质疑进行回应,并申请当庭展示一份实物物证的检测报告。”
审判长点头。
“准许。”
陆诚把秦知语递来的平板连上法庭投影。
屏幕上跳出一张三维建模图。
一把突击步枪,表面沾满泥污,枪托左侧有一道斜向的刮蹭痕迹, 弹匣口处还挂着一块黑色的泥。
陆诚的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对着江一平,开口。
“江律师,你问检察机关有无物理证据,能证明死者体内的子弹,出自张维平手中的枪。”
他抬手,指着屏幕上那把枪的序列号区域。
“可子弹不会说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