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遇定定地看着她。
那股熟悉的无力感袭来,压垮了傲骨,也碾碎了自尊。
却又无可奈何。
他不希望母亲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宋家人拿捏在手中,又不愿和他嫌恶的人交往。
可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什么都没有。
看着母亲越来越消瘦的脸,以及愈发憔悴的面色,她的状态好像还不如在以前那个小诊所里的时候。
至少那时候她是开心的,自由的。
而VIP病房的设施很好,环境也干净宁静,不用和很多人挤在一个病房中。
却好像太过于安静了。
隔绝了世界般的安静。
苏稚棠很耐心,看见沈清遇已经开始动摇了,也没急着催他。
她知道让他做出违背自己内心所要踏出的第一步会是很艰难的。
还需要添一把火。
在车内的气氛冰冷而僵硬的时候,一道手机铃声响起。
是从沈清遇的口袋里传来的。
苏稚棠挑了挑眉,知道沈清遇现在没有力气动手,于是主动将那款式旧得不行的古董级老人机拿了出来。
下这么大的雨居然也没泡坏。
“沈阿姨打来的电话。”
她看向沈清遇:“需要我帮你接吗?”
沈清遇现在虽然能说话,但受了凉之后声音的沙哑明显,熟悉他的人很容易就听得出来他声线不对。
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正如母亲不愿意让他操心那样,他也同样不希望母亲为他担心。
低声警告道:“别说多余的话。”
苏稚棠翻了个白眼,这求人的态度真不咋地。
但谁让这她任务对象呢。
她拧开了一瓶水,给沈清遇调整了一个方便喝的姿势,才接通了这部款式应该被上个世纪淘汰的机子。
柔声道:“您好,请问是沈同学的妈妈么?”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接电话的会是一个声音甜甜糯糯的女孩子,有些惊讶:“是的,请问你是……”
即便知道对方此时看不见她的神色,苏稚棠还是笑得漂亮。
一边给沈清遇喂水,一边道:“我是沈同学的同班同学,我叫苏稚棠。”
“沈阿姨您好,是这样的。”
“我今天有道数学题想请教一下沈同学,结果讨论着讨论着,外面忽然下了暴雨。”
“我和他都没能带伞,于是在学校里被困了很久,直到我家的司机来接。”
“只不过雨势偏大,撑伞的时候他的衣服被打湿了个干净,等送他回家的时候发现雨势依旧很大,车又开不进巷子里。”
“我就想着,干脆先带他去我家换衣服。我哥曾经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他有几套崭新的校服还在我们家衣服仓库里放着。”
“因为决定得突然,所以没来得及给您回电话。他现在正在换衣服呢,所以不太方便接听,但我怕您等得着急,因此替他接了这通电话,希望您不要介意。”
“……嗯嗯,没关系的,不麻烦。同学一场,互帮互助嘛。”
“正好我还有其他错题需要他帮忙指导一下,他很厉害,教得很好,我一下就听懂了一直没明白的地方。今天就让他在我家里留宿吧,我们家还有空房……”
苏稚棠的模样声音都是家长很喜欢的那一挂,卖起乖来也特别讨人喜欢,尤其还时不时恰到好处地夸沈清遇一下。
没有哪个母亲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孩子的,而且她夸得真诚不突兀,嗓音甜糯含笑,悦耳得很。
苏稚棠笑眼弯弯,三言两语地就消除了沈月云的戒备。
沈月云觉得对面的女孩子这么有礼貌,又乖巧,不可能是什么坏孩子。
而且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自家儿子一向独来独往,居然在新学校里结识到了新的朋友。
还是个很乖的小姑娘。
只希望他冷淡的性子不要惹女孩子不高兴了。
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他从小到大就不是什么好接近的性格。
能有新朋友真是太好了。
沈清遇也对苏稚棠这段自然得能拿奥斯卡奖的表演叹为观止。
装得可真像。
苏稚棠察觉到他的视线,勾了勾唇:“嗯嗯,他换好衣服了,您要和他聊聊吗?”
半瓶水下去,沈清遇的嗓子也舒服些了,简短地应了几声沈月云叮嘱的话,倒是没有被发现有不对的地方。
甚至在挂电话之前,沈月云还在嘱咐他对待女孩子要温柔点。
殊不知在这通电话之前,她口中的“女孩子”还在拿她威胁他。
沈清遇只觉得母亲被这狡猾的狐狸骗得透透的。
她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口蜜腹剑的品性属实和母亲话里的“性格乖巧的女同学”相去甚远。
苏稚棠装作没察觉到他冰冷的目光,凑过去笑得乖软:“谢谢阿姨帮我说话~阿姨您的性格真好,沈清遇的耐心肯定是遗传您的。”
一下子又把沈月云给哄开心了,隔着一个沈清遇跟她说话。
沈清遇被她们夹在中间,居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鼻息间都是少女身上好闻的香气,以一种温柔而霸道的方式侵入他周围的环境。
沈清遇说不出喉咙的痒意来自于哪,语气急促,有些不耐地沉声打断她们:“好了,现在已经很晚了,妈您该休息了。”
沈月云难得这么开心,还有点意犹未尽。但沈清遇盯她的作息盯得很严,她是该休息了。
电话的挂断音像气氛凝结器,刚刚还热切极了的气氛霎时间归为平静。
沈清遇垂着眼也不说话,情绪藏在阴影里,分辨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
苏稚棠愉悦地哼哼:“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你妈妈可是很喜欢我呢~”
沈清遇皱着眉,淡声道:“她只是还不知道你的真面目。”
话语有些尖锐:“她如果知道你的本性恶劣,会比我还憎恨你这种虚与委蛇的人。”
苏稚棠一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转过头去。
气氛好像比刚刚更僵硬了些。
僵硬到,沈清遇居然也有点懊恼自己是不是说太过了。
但他说的是客观的事实。
因为宋家人的事情,沈月云厌恶虚伪的人。
而苏稚棠和宋晋玉走得近,他母亲得知真相之后只会厌烦她。
沈清遇看着少女精致得像瓷娃娃一般的侧脸,眸色微动。
手里捏着苏稚棠刚刚塞给他的手机,指尖摩挲着掉漆的手机外壳,心里居然有些微弱的后悔。
正当他要说些什么都时候,忽然听见少女轻轻嗤了一声:“随便。”
苏稚棠淡淡道:“讨厌我的人那么多,多一个也不会怎么样。”
说完,她没再说话,只平静地看着车窗外。
车里完全安静了下来,温度比先前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