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明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半。
买家峻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又一个人被卷进来了。
又一个人把身家性命押在了他手上。
他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会抽烟。
但今晚,他想抽。
二
回到办公室,买家峻没有开灯。
他坐在黑暗中,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
花絮倩给了照片和钥匙。
韦伯仁愿意配合。
周明明天去自首。
三件事,像三块积木,拼在一起,慢慢显出一个轮廓。
这个轮廓还很模糊,但已经不是完全看不清了。
他掏出那把钥匙,借着窗外的灯光看了看。
很普通的钥匙,黄铜色,上面刻着一串编号——A-037。
他没见过这种钥匙,但猜得出来,应该是某种保险柜的专用钥匙。
杨树鹏的保险柜。
里面装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东西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三
第二天一早,买家峻给常军仁打了个电话。
“常部长,今天上午你有空吗?”
“有。什么事?”
“我想请你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云顶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几点?”
“十点。你先别问为什么,到了就知道。”
“好。”
买家峻挂了电话,把钥匙和照片装进一个文件袋,锁进抽屉里。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等了半个小时。
等天完全亮了,他才起身,洗了把脸,下楼。
四
九点五十五分,买家峻到了云顶阁门口。
常军仁已经到了,站在巷子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像个普通的中年人。
“买主任。”
“常部长,辛苦你跑一趟。”
“应该的。”
两人没有多说,一前一后走进了云顶阁。
五
花絮倩在三楼包厢等他们。
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比昨天更利落。
“常部长也来了。”她看了常军仁一眼,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花总。”常军仁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买家峻没有坐,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
“地下室在哪里?”
花絮倩站起来,走到墙边,推开一扇看似是装饰的木门,门后是一道楼梯,通往楼下。
“从这里下去,走到尽头就是。”
“有人守着吗?”
“白天没有。晚上有。”花絮倩看了看表,“现在是白天,你们有一个小时。”
六
地下室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堆着一些酒箱子、旧桌椅、杂物。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灰尘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买家峻和常军仁分头找了一圈,在墙角的一个酒箱子后面,找到了那个保险柜。
保险柜是嵌在墙里的,不大,半米见方,灰色的铁皮已经有些生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买家峻蹲下来,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动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声音,很涩,像很久没有用过。
他用力转了三圈,保险柜的门“砰”的一声弹开了。
七
保险柜里的东西不多。
几沓现金,用橡皮筋捆着,目测有几十万。
一个黑色笔记本,A4纸大小,封面磨损得很厉害。
一个U盘,银色金属外壳,插在一个透明塑料盒里。
还有一个信封,黄色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买家峻先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第一行写的是日期——“2022.3.15”。
后面跟着一串名字、数字、地名。
他往下翻了几页,每一页都差不多,日期、名字、数字、地名。
买家峻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沉。
常军仁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因为那些名字,他大部分都认识。
都是沪杭新城各个局办的干部。
八
“这是……”常军仁的声音有些发紧。
“行贿记录。”买家峻把笔记本合上,装进文件袋里,“杨树鹏送给每一个干部的钱,时间、地点、金额,记得清清楚楚。”
常军仁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买家峻又拿出那个U盘,看了看,装进文件袋。
最后拿出那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个很大的办公室里,背后是一面国旗。
左边那个人,买家峻不认识,五十多岁,国字脸,穿深色西装,看起来很威严。
右边那个人——
买家峻的手抖了一下。
是杨树鹏。
九
常军仁看了一眼照片,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这个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认识吗?”
买家峻摇头。
常军仁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省城,2021.8.20。”
“省城?”买家峻心里一震,“这个人就是杨树鹏在省城见的那个人?”
常军仁没有回答。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装进文件袋,然后看着买家峻,说了一句话。
“买主任,这件事,从现在起,只有你我知道。”
买家峻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人,”常军仁指了指文件袋,“不是你我能动的。也不是沪杭新城能动的。”
“那谁能动?”
常军仁沉默了很久。
“更高的人。”
十
两人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花絮倩还在三楼等着。
她看见买家峻手里的文件袋鼓了不少,没有多问。
“拿到了?”
“拿到了。”买家峻把钥匙还给她,“保险柜里还有一些现金,你处理一下。”
花絮倩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花总,”买家峻看着她,“你确定要当证人?”
“确定。”
“那你从现在起,不能再回云顶阁了。”
花絮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解脱,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我今天上午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去哪儿?”
“还没想好。先找个酒店住着,等你消息。”
买家峻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这上面有我的电话。有什么事,随时打。”
十一
从云顶阁出来,买家峻和常军仁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照在灰砖墙上,暖洋洋的。
但两人心里都冷得像冰窖。
“买主任,”常军仁先开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买家峻没有立刻回答。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这次没有呛。
“先等周明的消息。他去纪委自首,纪委那边肯定会找我们核实情况。”
“然后呢?”
“然后,把韦伯仁叫来,把他说的情况做成笔录。”
常军仁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
“那张照片呢?”
买家峻弹了弹烟灰,看着烟灰在阳光里飘散,落在地上。
“先放着。现在还不是动它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
“等我找到能接住它的人。”
十二
买家峻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是市委办送来的,红头文件,上面写着——《关于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调查工作的指导意见》。
他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文件的核心意思只有一条——安置房项目的调查工作,要在“不影响发展大局”的前提下进行。
什么叫“不影响发展大局”?
说白了,就是——别查太深,别牵扯太多人,别把事情闹大。
买家峻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知道这份文件是谁的意思。
解宝华。
市委秘书长,解迎宾的堂叔,沪杭新城利益集团的核心人物。
这份文件,就是给他戴的紧箍咒。
十三
电话响了。
是周明打来的。
“买主任,我从纪委出来了。”
“怎么样?”
“我把该说的都说了。”周明的声音很疲惫,但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纪委的同志说,让我回去等消息,这段时间不要离开沪杭新城。”
“好。你家里那边,常部长已经安排人过去了,你不用担心。”
“谢谢买主任。”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买家峻挂了电话,拿起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文件的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调查工作不受任何外部因素影响,请市委办予以支持。”
写完,他签上自己的名字,把文件装进信封,叫来办公室的小刘。
“送回去,给市委办。”
十四
下午两点,韦伯仁来了。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昨晚应该没怎么睡。
“买主任。”
“坐。”
买家峻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韦秘书,昨天你说愿意配合调查。今天我想把你说的情况正式做个笔录。”
韦伯仁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在开始之前,我想再问你一句。”买家峻看着他,“你知道配合调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可能会丢掉工作,甚至要承担法律责任。”
韦伯仁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买家峻。
“买哥,我想了一晚上。我女儿今年二十岁,在英国读书。她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跟我说——‘爸,我以后要像你一样,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要是继续这么混下去,我就没脸见她了。”
十五
笔录做了两个小时。
韦伯仁把这两年来帮解迎宾做的每一件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最早打听项目审批进度,到后来传话、递材料、协调关系,再到最后——帮解迎宾打探调查组的动向。
每一件事,时间、地点、人物、过程,说得清清楚楚。
买家峻一边听一边记,写了十几页纸。
记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录递给韦伯仁。
“你看看,有没有遗漏或者不对的地方。”
韦伯仁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之后,拿起笔,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买家峻。
“买哥,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女儿那边……你能不能帮我跟组织上说一声,别让她知道?”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
“我尽力。”
十六
韦伯仁走后,买家峻把笔录锁进了保险柜。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沪杭新城。
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他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解迎宾还在活动。
杨树鹏还在暗处。
省城那把伞还悬在头顶。
还有解宝华——那个在常委会上笑着说话、背地里递刀子的人。
每一个人,都在等着看他怎么出招。
每一个人,都在等着他犯错。
十七
手机响了。
是省城来的电话。
买家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买主任,你好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热情,像老朋友打招呼,“我是省发改的老刘,咱们上次开会见过。”
“刘主任,您好。”
“买主任,我听说你们沪杭新城最近在搞调查工作?”
“是。”
“这个……我打个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调查工作要把握好度。沪杭新城是省里的重点项目,不能因为调查影响了发展大局。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买家峻沉默了两秒。
“刘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也有我的职责。”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两秒。
“行,那我就不多说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电话挂了。
买家峻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这个刘主任,不是来传话的。
是来试探的。
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好不好对付。
十八
傍晚的时候,常军仁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是今天下午刚整理出来的。
“买主任,这是那七个干部的初步情况。”
买家峻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
七个人,七个名字,七串数字。
每一个人的涉案金额,最少的有三十多万,最多的——两百多万。
他把名单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数据,能作为证据吗?”
“能。”常军仁说,“但这只是银行流水的截图,不是原件。要作为证据,还得去银行调原件。”
“那就去调。”
“调可以,但需要纪委的函。”
买家峻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赵书记,我是买家峻。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电话那头是市纪委书记赵明远。
“你说。”
“我们这边查到了几个干部的银行流水线索,想请您出个函,去银行调原件。”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
“买主任,你确定这些线索可靠?”
“确定。”
“好。明天上午,我让人把函送过去。”
十九
买家峻挂了电话,常军仁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买家峻说。
“买主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查不下去了,怎么办?”
买家峻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泄气话。”常军仁说,“我是说,万一上面有人压下来,万一我们手里的东西被人拿走了,万一——”
“没有万一。”买家峻打断他,“常部长,你在这行干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里,你见过几个贪官是被上面压下来的?”
常军仁想了想。
“不多。但我见过很多案子,查着查着就没了。”
“那是因为查的人自己先退了。”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常部长,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也怕。怕查不下去,怕被人算计,怕哪天走在路上被人撞死。”他转过身,看着常军仁,“但怕归怕,该查的还得查。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我怕——如果我不查,以后没法面对那些住不进安置房的百姓。”
二十
常军仁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买家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他今天很累。
从早上到晚上,一刻都没有停过。
但他不能停。
停了,那些压在保险柜里的材料就成了废纸。
停了,韦伯仁的信任就成了笑话。
停了,周明的自首就成了白费。
停了,花絮倩的投诚就成了送死。
他不能停。
也不敢停。
因为他知道,在他身后,有很多人在看着他。
有等着他主持公道的百姓。
有等着他将功赎罪的干部。
有等着他兑现承诺的证人。
还有——等着他倒下去的人。
(第031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