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买家峻是在一个雨天接到那份通知的。
那天下午,他正蹲在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的工地上,裤腿卷到膝盖,胶鞋上糊了半斤黄泥。雨不大,可那种江南特有的湿冷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他手里捏着一根钢筋,钢筋是从已停工的地基里抽出来的,直径比国标少了两个毫米。
“这种钢筋也敢用?”他的声音不大,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项目负责人姓姜,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像是用熨斗烫过的,平整得很,平整得让人心里发毛。“买主任,这是临时调拨的材料,还没来得及检验——”
“没来得及?”买家峻把钢筋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泥水溅了姜胖子一裤腿,“地基都浇了一半了,你跟说没来得及检验?”
姜胖子的笑容终于有了裂痕。
买家峻没有继续发作。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扫过整个工地。占地两百亩的安置房项目,规划十二栋楼,其中三栋刚出地面,两栋还在打桩,其余七栋连地基都没挖。工地上冷冷清清,看不到几个工人,塔吊像死人的胳膊一样僵在半空中。
停工已经整整四十天了。
四十天前,他还在省城开欢送会。那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省里的领导,有老单位的同事,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领导讲话的时候,他坐在台下,脑子里想的全是沪杭新城的规划图。那张图他看了不下五十遍,每一个地块、每一条路、每一片绿地,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那是他大展拳脚的地方。
可来了才知道,这张图早被人画满了圈圈。
“买主任,车来了。”秘书小陈撑着伞小跑过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市委来电话,说让您四点钟之前赶到,韦主任有急事找您。”
买家峻看了一眼手表。三点过十分,从这里到市委,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
“走。”
二
韦伯仁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三层,门牌号是308。
买家峻到的时候,门半开着。透过门缝,他看见韦伯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文件上写着什么。桌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绿得发亮,像是刚擦过的。
他敲了敲门。
“进来。”韦伯仁抬起头,脸上露出那种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微笑,“买主任,辛苦了,快坐快坐。”
买家峻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人一坐就陷进去了。他不喜欢这种沙发,让人没法坐直。
“喝茶。”韦伯仁亲手倒了杯茶递过来,茶是龙井,嫩芽在玻璃杯中缓缓舒展,像一朵朵绿色的花,“今年的新茶,明前的,昨天刚到的。”
买家峻接过茶杯,没有喝。
“韦主任,您找我什么事?”
韦伯仁回到座位上,将手中的钢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的手指修长白净,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买主任啊,你在省里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年轻,有魄力,敢干事,省领导对你寄予厚望啊。”韦伯仁的语气很和缓,像在拉家常,“来了四十天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买家峻说。
“还行?”韦伯仁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我听说你今天又去安置房工地了?那个项目的事,我不是跟你打过招呼吗,市里正在协调,你不要太急。”
买家峻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沙发太软,他费了点劲才让自己不陷在里面。
“韦主任,安置房项目停工四十天了,两千多户拆迁群众在外过渡,光房租补贴一个月就是两百多万。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群众天天上访,天天堵门,再这么拖下去,会出事的。”
韦伯仁的笑容没有变,可眼睛里的光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买家峻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发现。
“买主任,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韦伯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买家峻拿起来,是一份会议纪要。标题是《关于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规划调整的专题会议纪要》,发文单位是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日期是三天前。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规划调整?这个时候调整规划?”
“是解总那边提出来的。”韦伯仁说,“解总认为,原来的规划容积率太低,浪费土地资源,建议适当提高,增加商业配套。市规划局组织专家论证后,认为这个建议有道理。”
买家峻把会议纪要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韦主任,项目已经开工了。地基都打了一半,你现在调整规划,意味着所有已建部分要全部拆除重来。这造成的损失谁来承担?”
“解总说了,他愿意承担。”
“他愿意承担?”买家峻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韦主任,解迎宾是开发商,他不是慈善家。他愿意承担损失,说明什么?说明他从这个调整中能得到更大的利益。”
韦伯仁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买家峻觉得他是故意的。
“买主任,你不要激动。”韦伯仁放下茶杯,声音依然和缓,“你是搞经济的,应该明白,政企合作,互利共赢,这是常态。解总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十几个亿,他提出一些合理建议,我们应该尊重。”
“合理建议?”买家峻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来,“韦主任,我去查过解迎宾的背景。他在省城搞过三个项目,每一个都出了问题,不是烂尾就是质量投诉。这种人,能信任吗?”
韦伯仁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买主任,”韦伯仁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冷了一些,“有些话,我本不想说。但你既然这么问了,我就直说。”
他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买家峻身边,也看着窗外。
“你在省城的时候,做事风风火火,得罪了不少人。这次把你放到沪杭新城来,省领导是什么意思,你心里应该有数。”
买家峻转过头,看着韦伯仁的侧脸。
韦伯仁没有看他,继续说:“新城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市委、市政府都很重视。有些工作,你要学会配合,学会协调,不要总是想着自己单干。”
买家峻听出了这些话里的分量。
“韦主任,您的意思是,让我别管安置房的事了?”
韦伯仁转过身来,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标准的微笑。
“不是别管,是缓一缓。等规划调整好了,手续齐了,再推进。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买家峻看着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在省城的时候,他跟领导拍过桌子,跟同事红过脸,可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累。因为那时候,不管怎么吵,大家的出发点是一样的——把事情做好。
可现在,他不知道韦伯仁的出发点是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愿意承认。
“好,我回去再研究研究。”买家峻拿起桌上的会议纪要,“这个我先拿走了。”
韦伯仁点了点头:“行。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沟通。”
买家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韦主任,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你说。”
“云顶阁酒店,您去过吗?”
韦伯仁的手顿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一下,短暂到如果不是买家峻一直注意着,根本不会发现。
“去过一次,招商局的饭局。”韦伯仁说,“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买家峻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308的门,门已经关上了。
三
买家峻没有回办公室。
他让秘书小陈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在街上走。
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江南特有的毛毛雨,打在脸上像是有人在拿湿棉花轻轻地擦。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他走到一条老街,街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五六层高,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一楼的店面开着几家小店,有卖早点的,有卖杂货的,有修自行车的。一个老太太坐在杂货店门口,手里剥着毛豆,脚边蹲着一只花猫。
买家峻在杂货店买了一包烟。
他不常抽烟,可今天想抽。
点上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旁边剥毛豆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笑了。
“小伙子,不会抽就别抽,糟蹋东西。”
买家峻笑了笑,蹲下身来。
“阿姨,您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老太太说,“这个楼是九几年盖的,我九五年搬进来的。”
“听说这边要拆迁了?”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剥毛豆。
“说了好几年了。前年说要拆,去年说要拆,今年又说要拆。也不知道到底拆不拆。”
“您想拆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记者?”
“不是。”买家峻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好像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剥毛豆。
“想不想拆,有什么用?反正他们说了算。”她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让人觉得心酸,“我们这个楼,老早就不行了。水管子锈了,电线也老化了,一到下雨天就漏水。要是能住上新房子,谁不想?可他们说的那个安置房,我听说是建在城外头,离这里十几里路。我们这些老头子老太太,买菜看病都不方便。”
买家峻没有说话。
“再说了,安置房什么质量,谁说得清?”老太太把剥好的毛豆放进碗里,“我儿子在工地上干活,他说现在盖房子的材料,能省就省,能凑合就凑合。这样的房子,住着能安心吗?”
买家峻想起今天在工地上看到的那根钢筋。
直径少了两个毫米。一根少了,两根少了,整批都少了。这样的钢筋浇进地基里,盖起来的楼能撑几年?
他不知道。
“阿姨,要是能保证安置房的质量,保证你们住得安心,您愿意搬吗?”
老太太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当然愿意。谁不愿意住新房子?”
买家峻点了点头,把烟掐灭了。
“阿姨,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我是新来的那个什么主任,管新城的。”
老太太的手真的停了。她直直地看着买家峻,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买主任?”
“对。”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身来。
“买主任,你等等。”
她转身走进店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纸。
“这是我们去年的上访材料,一直没有回音。你看看吧。”
买家峻接过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材料,封面写着《关于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问题的群众联名信》,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签名和红手印。
他翻了几页,心里越来越沉。
群众反映的问题,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不只是安置房的质量问题,还有拆迁补偿的标准问题、过渡费的发放问题、安置房选址的公示问题。每一条都写得很详细,有数据,有文件依据,看得出是懂行的人整理的。
“这是谁整理的?”他问。
“我们楼上的小刘。”老太太说,“他是大学生,学过法律,懂这些东西。我们这些人不懂,都是他帮忙写的。”
“小刘在家吗?”
老太太往楼上看了一眼:“应该在家。他最近失业了,天天在家里。”
“我能上去看看吗?”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四
小刘住在这栋楼的顶层,六楼。
没有电梯,买家峻爬了六层楼,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这栋楼的楼梯扶手锈得快要断了,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楼梯间的灯泡只有一个还亮着,昏暗得很。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您是——”
“我姓买,沪杭新城管委会的,想跟你聊聊安置房的事。”
小刘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客厅里堆着很多书,大多是法律和经济类的。茶几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文档的编辑界面。
“你在写什么?”买家峻问。
“没什么,随便写写。”小刘合上电脑,动作有点局促。
买家峻没有追问。他在沙发上坐下,把那份联名信放在茶几上。
“这份材料是你写的?”
小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写得很好。”买家峻说,“法律依据充分,事实清楚,逻辑严密。你学法律的?”
“法学硕士,毕业后考了三年公务员,没考上。”小刘的语气很平淡,可买家峻听出了那平淡下面的不甘,“后来在律所干过一年,受不了那个氛围,就回来了。”
“现在做什么?”
“在送外卖。”小刘自嘲地笑了笑,“法学硕士送外卖,说起来挺可笑的。”
买家峻没有笑。
“你对安置房项目了解多少?”
小刘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是真是假。
“买主任,您是真心想知道,还是走过场?”
买家峻也看着他。
“你觉得呢?”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小刘拉开茶几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买家峻面前。
“这是我这一年多来收集的所有材料。”他说,“项目立项文件、规划许可证、用地批准书、环评报告、招投标文件、施工合同、监理报告——能搞到的,我都搞到了。”
买家峻打开文件袋,翻了几页,心里越来越沉。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上访材料。这是一份完整的证据链,指向安置房项目从立项到施工各个环节的违规问题。
“这些东西,你给谁看过?”买家峻问。
“给过很多人。”小刘说,“信访办、住建局、规划局、纪委,都递过。有的石沉大海,有的转来转去转回原地,有的叫我等消息,等到现在也没消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人劝我别搞了,说搞下去对我没好处。”
买家峻合上文件袋,看着小刘。
“你知道解迎宾吗?”
小刘的表情变了一下。
“知道。”他说,“这个项目的开发商。他手下的人来找过我,让我别多管闲事。”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两个男的,开着黑色的奥迪,晚上九点多在楼下等我。说了几句难听的话,还拍了我的照片。”
买家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害怕吗?”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更怕的是,以后我孩子问起我,当年这些事你管了吗?我说我没管,因为我怕。”
买家峻站起身来,把小刘给他的材料放进包里。
“这些东西我先拿回去看。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小刘也站了起来。
“买主任,我凭什么相信你?”
买家峻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不用相信我。”他说,“你相信你自己就行了。这一年多你做的事,不是因为你相信我,是因为你相信你自己做得对。”
他拉开门。
“我跟你一样。”
门关上了。
小刘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楼梯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老街。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丝光。
买家峻正走在街上,背影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可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地上钉钉子。
小刘的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他转身回到茶几前,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写完的举报信。收件人是省纪委监委。
他看了几秒钟,把光标移到末尾,继续敲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