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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0章云顶阁,第二次去这地方在雨夜

    买家峻第二次去云顶阁,是在一个雨夜。

    第一次是暗访,走的后门,穿着件灰夹克,混在几个外地客商中间,在酒店一楼的茶座坐了半个钟头。那半个钟头里他看见了几个人——建设局的副局长老贺,城投公司的副总小梁,还有一个是解迎宾的司机,姓马。三个人从电梯里出来,说说笑笑,老贺手里拎着个手提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的什么。茶座的服务员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四个人便往酒店深处去了。

    买家峻那天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他只是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云顶阁,三楼有贵宾区,需刷卡进入。

    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花絮倩打的电话,用的是酒店的座机,声音压得很低:“买书记,明天晚上有个聚会,您要是方便,可以来看看。”

    买家峻没问她是什么聚会,也没问她为什么要告诉他。他只在电话里说了一个字:“好。”

    放下电话,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是沪杭新城正在建设中的核心区,几栋写字楼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塔吊的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像是某种信号。他忽然想起刚到任那天,韦伯仁陪他看新城规划展览馆时说的话:“买书记,您看这一片,三年之后就是沪杭的新中心。解总——就是解迎宾,他对这一片的贡献不小。”

    当时韦伯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那种恰到好处的随意,像是在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买家峻听出了弦外之音——解迎宾是这里的功臣,动他,就是动新城。

    买家峻没有接那个话茬。他只是站在规划沙盘前,看着那些精致的微缩模型,心里想的是安置房工地上的那些老人。他们住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里,下雨天屋顶漏水,冬天没有暖气。而他们的房子,本该在去年年底就交付了。

    那个晚上,他第一次收到匿名威胁信。信是塞在办公室门缝里的,用的是那种最普通的A4纸,打印着几行字:“买书记,新官上任三把火,小心火太大,烧了自己的眉毛。”

    他把信放进抽屉里,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此刻是晚上七点半,雨还在下。

    买家峻的专车停在云顶阁酒店对面的巷子里。他没让司机跟进去,自己打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穿过马路,从正门进了酒店。

    花絮倩在大堂等他。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朵上一对翡翠耳环。那耳环的成色极好,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买家峻注意到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买书记,这边请。”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紧张。

    她领着买家峻穿过大堂,经过前台时,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站起来叫了声“花总”,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脚步没停。他们走进电梯,花絮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按了“5”楼的按钮。

    “三楼是贵宾区,”花絮倩解释道,“五楼是我的私人会客室,今天没有别人,安全。”

    买家峻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花絮倩沉默了几秒。电梯在上升,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到了四楼的时候,她才开口:“我爸当年也是做工程的。跟你现在查的那些人一样,被人当枪使,出了事没人管,最后跳了楼。”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一年我十七岁,刚考上大学。学费都交了,宿舍的被子都铺好了,辅导员打电话来说,你爸出事了。我坐火车回去,到家的时候,人已经火化了。”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

    花絮倩先走出去,站在走廊里等他。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我开这个酒店,一开始就是想弄清楚,我爸到底是被谁害死的。”她说,“后来查清楚了,但已经走不了了。”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走不了”是什么意思——不是走不了,是知道得太多了,走了就是死。

    花絮倩的会客室不大,布置得却很讲究。一张红木书桌,几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落款是沪杭一位退了休的老领导。书架上摆着几本书,大部分是新的,只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是《红楼梦》。

    “坐吧。”花絮倩给他倒了杯茶,“他们八点半开始,在三楼的‘听竹轩’。今晚是解迎宾做东,请的是省里来的人。”

    “省里的谁?”买家峻问。

    花絮倩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姓孙,具体什么职务不清楚。是韦伯仁牵的线。”

    买家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韦伯仁——市委一秘,市委书记身边最信任的人。如果他在替解迎宾牵线搭桥,那就不是简单的官商勾结了。

    “还有谁?”

    “杨树鹏的人也会来。”花絮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地下组织。他们跟解迎宾合作好几年了,新城一半的土方工程、拆迁工程,都是他们的人在干。钱从解迎宾那里走一圈,再分给下面的人。有些人的账户上,一年就是几百万。”

    买家峻放下茶杯,看着花絮倩。“这些事,你手上有没有证据?”

    花絮倩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她的手指按在U盘上,没有松手。

    “这里面有我三年多来陆陆续续收集的东西——转账记录、合同复印件、照片,还有一些录音。买书记,这些东西我本来是留着保命的。给你了,我的命就在你手上了。”

    买家峻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的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我不会拿你的命开玩笑。”买家峻说。

    花絮倩松开手,把U盘推到他面前。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眼泪。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买书记,我爸叫花德厚。你要是查一查,应该能查到。他是做工程的,给解迎宾的楼盘供混凝土。工程款拖了两年不给,他到处借钱垫资,最后还是被坑了。跳楼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她的声音从窗口传来,被雨声裹着,有些模糊。

    “我找到他尸体的时候,他身上只有三十七块钱。口袋里有一张纸条,写着‘解总答应年前给钱的’。那是我爸的字,我认得。”

    买家峻把U盘收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花絮倩身后,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花絮倩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她伸手理了理头发,把那对翡翠耳环取下来,放在桌上。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说,“去年找人估过价,说是能值二十多万。我一直没舍得卖。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它是我妈戴过的。”

    买家峻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花絮倩看出他的疑惑,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圈,马上就消失了。

    “我的意思是,有些人看重的是东西值多少钱,有些人看重的是东西背后的东西。买书记,你属于后一种人。我看人还算准。”

    买家峻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看了看手表,八点二十了。

    “该下去了。”他说。

    花絮倩领他走员工通道下到三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灯光昏暗,两边的墙上挂着一些字画,看着像是有年头的旧物。走到一个拐角处,花絮倩推开一扇防火门,门后是一个小小的设备间,堆着些清洁工具和杂物。

    “你从这里可以看到‘听竹轩’门口。”她指着一扇小小的观察窗,“这个窗子本来是看消防通道的,但能看到那边的走廊。我先进去,你等会儿再出来,别让人看见。”

    买家峻点了点头。花絮倩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他在设备间里站了大约十分钟。透过那扇小小的观察窗,他看见三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韦伯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手机,边走边看。他身后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时候微微昂着头,像是习惯了前呼后拥的场面。最后面跟着的是解迎宾,他比买家峻上次见他的时候瘦了些,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但精神很好,一边走一边跟那个国字脸的男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三个人在“听竹轩”门口停下,韦伯仁推开门,侧身让国字脸先进去,然后跟解迎宾交换了一个眼神,跟着进去了。

    门关上了。

    买家峻又等了约莫二十分钟,确认走廊里再没有人经过,才推开防火门,从员工通道下了楼。

    他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绕到酒店后面的停车场。雨还在下,停车场里只亮着几盏灯,光线很暗。他撑着伞,从车缝中间穿过去,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正要拉车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买书记。”

    买家峻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雨衣的***在两辆车之间,看不清脸,只看见雨衣帽檐下的一双眼睛。

    “你是谁?”买家峻问。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地上,然后转身走了。他的步伐很快,几秒钟就消失在雨幕中。

    买家峻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信封。

    雨水打在信封上,很快就浸湿了边角。他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照片。照片拍的是韦伯仁和解迎宾在一艘游艇上,旁边还有几个穿着泳装的女人。其中一张照片里,韦伯仁手里拿着一个手提箱,箱子打开着,里面是一摞一摞的现金。

    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省纪委的孙主任,今晚在云顶阁。”

    买家峻把照片装回信封,放进内衣口袋里。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在雨夜里慢慢地开回住处。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个问题——那个穿雨衣的人是谁?是花絮倩安排的?还是另有其人?他给这些照片的目的是什么?是帮他,还是另有所图?

    回到住处已经快十点了。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衣服,坐在书桌前,把花絮倩给的那个U盘插进电脑。

    里面的文件分门别类,整理得非常清楚。有解迎宾旗下公司与城投公司签订的合同复印件,有几笔大额资金在不同公司之间流转的转账记录,有杨树鹏手下几个头目在云顶阁聚会的照片,还有一些录音文件。

    买家峻点开一个录音文件,是解迎宾和一个男人的对话。那个男人的声音他不熟悉,但解迎宾的声音他听得出来。

    “……你放心,常部长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问题。韦秘书那边也通了气,他答应在书记面前多说说新城的好话。至于那个买家峻,不过是个过客,走走过场就调走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买家峻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常部长——常军仁。市委组织部长。如果常军仁跟解迎宾有勾结,那他之前在调查工作中表现出来的“立场松动”,就不是什么良心发现,而是另一种算计。

    他想起了常军仁提供的那几份匿名举报线索。那些线索指向的都是些小角色,真正的幕后人物一个都没沾边。当时他就觉得奇怪——常军仁是组织部长,手里掌握着所有干部的考核档案,如果他真的想帮忙,为什么不直接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

    现在他明白了。那些所谓的“线索”,不过是常军仁用来试探他的工具——看他到底掌握了多少,看他到底想查到哪一步。

    买家峻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灯光白晃晃的,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丝阴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调研途中遭遇的那场“车祸”,他一直以为是杨树鹏的人干的。但现在想来,一个地下组织再怎么嚣张,也不至于对一个副厅级干部下这样的死手——除非有人告诉他们,买家峻的行车路线和时间。

    知道他的行车路线的,只有办公室的人。而办公室,归韦伯仁管。

    韦伯仁把工作机密泄露给解迎宾,解迎宾再转给杨树鹏,杨树鹏的人负责动手。一条完整的链条。

    买家峻拿起电话,想打给市纪委书记老周,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太晚了,明天再说。

    他把U盘和照片都锁进抽屉里,关了灯,躺在床上。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的。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安置房工地上的老人,花絮倩父亲口袋里的三十七块钱,韦伯仁手里的手提箱,常军仁深不可测的表情,还有那个穿雨衣的男人的眼睛。

    他想起了刚接到任命那天,老领导在电话里说的话:“买家峻,沪杭新城是个好地方,也是个是非之地。你去了,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现在他明白了什么叫“硬仗”。

    不是跟那些明面上的对手打——解迎宾也好,杨树鹏也好,都是摆在台面上的棋子。真正的硬仗,是跟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打。那些人穿着官服,坐在办公室里,说话滴水不漏,办事不留把柄。他们才是最难对付的。

    买家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在黑暗中,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觉得好笑,是因为忽然想起了一句老话——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他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也不知道说这话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场仗,就真正打响了。

    雨声渐渐小了。

    买家峻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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