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妈是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站在云顶阁的门口,像个做贼的一样往里头张望。
不是我怂。
是这地方,它就不对劲。
你别看它挂着个酒店的牌子,门口还摆着俩石狮子,装修得古色古香的,看着挺正经。但我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有些地方,你一走进去,那个气场就不对。像你进了一块赌石的铺子,看着满屋子石头,但你闻得见——哪块底下埋着血,哪块里头藏着脏东西。
云顶阁就是这种地方。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榕树底下,点了根烟。风有点大,火机打了三回才打着。我叼着烟,眯着眼看对面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老张那个电话,到底几个意思?
老张是我在老单位的搭档,跟了我八年,比我亲弟弟还亲。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看安置房的审计报告。那些数字我看着就来气——预算报了八千万,实际用到工地的不到三千万。剩下的五千万呢?飞了?还是被人吃了?
“老买,”老张在电话里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最近是不是在查解迎宾?”
“怎么了?”
“你小心点。我听到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具体的我不好说。但是你记住一件事——云顶阁那个地方,你别去。谁叫你都别去。”
然后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分钟。
老张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人。当年我们在下面查一个案子,对方拎着现金找上门来,三十万,码得整整齐齐,往他面前一放。他看了那堆钱一眼,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你这钱要是干净的,你就不该送来。要是不干净的,你送来也没用。”
就这么个人,能让他专门打电话来说“你别去”,那说明什么?
说明云顶阁底下埋的东西,比我挖出来的那五千万还深。
但我还是来了。
不是我不怕死,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你越是不让我去的地方,我越想去看看。这毛病从小就落下了。我娘说我三岁的时候,她把老鼠药放在柜子顶上,跟我说了一百遍“不许碰”,结果我趁她不注意,搬了个小板凳,爬上去了。幸亏那药是假的,不然我三岁就交代了。
后来工作了,这毛病也没改过来。领导找我谈话,说买家峻啊,你这个同志能力是有的,但有时候太犟,认准了一件事就往前冲,不看路。
我说,领导,路我看了,就是看了才往前冲的。
领导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现在想想,那时候是真年轻。不知道有些路,你看着是路,走过去才知道是悬崖。
烟抽完了,我把它扔在地上踩灭。刚要过马路,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买书记?”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挺年轻,说话带着点软绵绵的调子,像在棉花里泡过。
“你哪位?”
“我姓花,花絮倩。云顶阁的老板。”
我手一紧。
操。
我这还没进去呢,人家就知道了?
“花老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你好。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买书记在对面站了老半天了,怕您站累了,请您进来喝杯茶。”
我扭头往云顶阁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楼靠街边的窗户,帘子掀开了一角,有个人影站在后面。离得远,看不清脸,但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着我。
这种感觉很不好。
像你赌石的时候,明明手里拿的是一块全堵的料子,皮壳看着也老,蟒纹也顺,但你总觉得有人在旁边盯着你笑。你转过头去,人家又不笑了。你再转回来,又觉得那道目光还在。
“花老板消息挺灵通啊。”我说。
“做生意的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笑了一下,声音软得能掐出水,“买书记别多想,我就是看您在风口站了半天了,这天凉,别感冒了。我们这儿的普洱还不错,您赏个脸?”
我脑子转得飞快。
去,还是不去?
老张说了别去。但老张没说不去的原因。我这个人有个习惯——别人越是不让我做的事,我越想知道为什么不让我做。这不是犟,这是……好吧,这就是犟。
“行。”我说,“那就打扰了。”
挂了电话,我过了马路。
云顶阁的大门比我远看的还要气派。两扇朱红色的木门,每扇怕是有三四百斤重,上头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粉描的边,灯光一打,晃眼睛。门槛是整块的青石,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我跨进去的时候,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门槛,得多少人踩过,才能磨成这样?
门口站着个穿旗袍的小姑娘,看着二十出头,梳着个发髻,脸上画着淡妆。她看见我,微微鞠了一躬,说:“买书记,这边请。”
我说:“你认识我?”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跟着她往里走。穿过一个天井,天井中间摆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在水里慢吞吞地游。绕过天井,进了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挂着字画,我看着像是真迹。有一幅是启功的,我不太懂字画,但启功的字我认得,那种瘦硬的味道,别人模仿不来。
这幅画要是真的,少说也得几十万。
一个酒店的走廊里挂着几十万的字画?
我脑子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小姑娘把我领到二楼的一个包间门口,敲了敲门,说:“花姐,客人到了。”
里面传来那个软绵绵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我看见一个女人坐在茶台后面。
说实话,第一眼看过去,我没觉得她有什么特别的。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素色的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她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在烫杯子,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但第二眼,我就觉得不对了。
不对在哪里呢?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感觉——你看一块料子,皮壳看着一般,但你就是觉得它底下有东西。不是“透玉瞳”那种看穿的感觉,是一种直觉。干了这么多年练出来的直觉。
“买书记,坐。”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这一笑,我看见了她的眼睛。
很亮。但不是那种干净的亮,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被人打磨过的亮。像一块料子,原本是糯种的,被人反复把玩,玩出了玻璃光。
“花老板。”我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茶台看着她,“你这地方,挺讲究。”
“做服务行业的嘛,”她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讲究点好。客人来了,舒舒服服的,下次才愿意再来。”
“来的都是些什么客人?”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买书记喝茶。这是今年的冰岛,我自己存的,您尝尝。”
我端起杯子,闻了闻。确实是好茶,那个香气不是兑出来的,是茶叶本身带的那种花果香。抿了一口,入口有点涩,但很快就化了,满嘴都是甜味。
“好茶。”我说。
“买书记懂茶?”
“不太懂。就是觉得喝着舒服。”
她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露出两颗虎牙。
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不是在跟我聊天,她是在试探我。每句话都软绵绵的,但每句话都在往某个方向引。像打太极,看着轻飘飘的,但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力。
“花老板,”我把杯子放下,看着她的眼睛,“你请我来,不只是喝茶吧?”
她正在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把茶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买书记是个直性子。”
“我这人不会拐弯。”
“那我也不拐弯了。”她收了笑容,眼神突然变了。不是那种软绵绵的了,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做买卖的眼神。精明、算计、寸步不让。
“买书记最近在查安置房的事?”
“是。”
“查到什么了?”
“花老板对这些事也感兴趣?”
“不是我感兴趣。”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是有人坐不住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谁坐不住了?”
她看着我,不说话。
我等着她开口。这种时候不能催,一催就输了。这是老领导教我的——谈判的时候,谁先开口谁输。你得熬,熬到对方憋不住了,自然就说了。
这是“熬煞”。
我以前不懂这个词,后来我懂了。就是在心里头跟自己较劲,跟自己说“再等一分钟”,一分钟到了又说“再等一分钟”。等到最后,要么你崩了,要么对方崩了。
她比我预想的先开口。
“买书记,我跟你说句实话。”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我得往前探着身子才能听清,“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为什么?”
“因为来这地方的人,都不是来喝茶的。”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伸手把火关了,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口钟的嘀嗒声。
“花老板,”我说,“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从茶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个,您拿去看看。”
我拿起信封,掂了掂。不重,里面装的应该是纸。
“什么东西?”
“您看了就知道了。”
我把信封揣进口袋。
“买书记,”她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软绵绵的调子,但底下藏着点什么东西,“有些事,查得太深了,对谁都不好。”
我看着她。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她摇头,“是提醒。”
“那我谢谢你的提醒。”我站起来,“茶不错,改天再来喝。”
她没站起来送我。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买书记,您像一个人。”
我停下来,没回头。
“像谁?”
“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也是这么犟,也是什么都不怕。”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我转过头看她。
她坐在茶台后面,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捏着茶杯,指节发白。
“怎么死的?”
“查了不该查的事。”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花老板,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有人找你麻烦?”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画在脸上的。
“怕。但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不说出来难受。”
我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瘆人。那几幅字画挂在墙上,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光泽。我经过一幅画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是一幅山水,画的是黄山,云海翻腾,松石奇崛。落款我看不清,但我注意到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破的。
谁会在这么贵的画上戳个洞?
我摇了摇头,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穿旗袍的小姑娘还在。她看见我,又是微微鞠躬,说:“买书记慢走。”
我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小周。”
“小周,你在这干了多久了?”
“一年多。”
“觉得怎么样?”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挺好的。”
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不是“挺好的”那种“挺好的”。是那种不敢说不好、只能硬着头皮说好的“挺好的”。
我没再问,出了门。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我衬衫领子啪啪响。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云顶阁的二楼。那扇窗户的帘子又掀开了,花絮倩站在后面,手里端着茶杯,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放下了帘子。
我走到马路对面,又点了根烟。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气的。
从云顶阁出来,我就知道了一件事——老张说的没错,这地方,确实不该来。
但我还知道另一件事——我他妈必须得来。
那个信封在我口袋里硌得慌。我把它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信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封口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
我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栋楼,还没盖完的楼,框架搭了一半,脚手架上挂着横幅。我凑近了看,横幅上写的是——“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二期工程”。
我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急着写的:
“这栋楼的混凝土标号,比设计图纸少了两个号。”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照片。
少了两个号是什么概念?就是说,这栋楼盖起来,看着是那么回事,但住进去的人,随时可能出事。地震不用说了,就是平常的风吹雨打,年头久了,墙都会裂。
五千万。
少了两个标号的混凝土。
我脑子里把这些东西串在一起,串成了一条线——解迎宾的房地产公司、停工的安置房、云顶阁、花絮倩、还有那张照片。
这条线最后指向哪里,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条路,我走定了。
谁拦都不好使。
我把照片揣回信封,塞进口袋最里面。烟抽完了,我把烟头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手机又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老张。
“老买,你去云顶阁了?”
“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你疯了。”老张说。
“也许吧。”我说,“但我觉得值。”
“值什么值?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花絮倩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她给我的这张照片,能要很多人的命。”
老张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老买,”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我劝过你了。”
“我知道。”
“你不听。”
“我知道。”
“那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个站不稳的人。
我突然想起花絮倩说的那句话——“查了不该查的事,后来他死了。”
我笑了一下。
死?
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死。
我真正怕的,是明知道有人在搞鬼,明知道那些老百姓的血汗钱被人吃了,明知道他们住的房子连标号都不够,我却什么都不做。
那还不如死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往前走。
风还在吹,但我身上不冷了。
心里头有一团火,烧得我浑身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