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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赤潮坐标

    “这不是普通修理点,赤潮岛有完整回航线。”

    林晓把几张湿透海图重重拍在桌上。

    水珠沿着桌角往下淌。

    屋里一圈人瞬间全围了上来。

    陈峰没问废话。

    “说。”

    林晓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呼吸还没稳,手已经把那几张海图一张张摊开。

    “刚从外锚地捞上来的航海柜、补给签、回航牌,还有那块‘修坞三区,回航列三’的铭牌,我都对过了。”

    “不是散件。”

    “是一路东西。”

    “它们全指向同一个地方。”

    她抬手在海图边缘一压。

    “赤潮岛。”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王大柱先骂出来了。

    “狗日的。”

    “怪不得那海上王八挨了打还敢往外海钻。”

    “原来外头真有老巢。”

    李虎靠在门边,脸色也沉了。

    “不是普通藏身点。”

    “敢叫修复坞,还挂完整回航列,它后面肯定有深水口和吊装位。”

    “至少吃得下重伤舰。”

    陈峰目光落在桌上,没有说话。

    海图很乱。

    纸张泡过水。

    边角卷着,墨线也晕开了一层。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这不是提前准备好的漂亮情报。

    这是从火里、油里、黑水里,一把把捞出来的真东西。

    林晓知道陈峰在等什么。

    她立刻把第二张图往前推。

    “我先把捞上来的所有签号按时间分了类。”

    “再把回航列、坞区编号、补给仓号,一条条对。”

    “最后再跟今晚怪舰撤离方向、补给船队会合点、污染船的进场航道做了套叠。”

    她边说边用铅笔在图上连线。

    一条。

    两条。

    三条。

    线不长。

    却全往深海同一片扇面上收。

    “这不是一艘船回去的路。”

    “是整套路。”

    “怪舰、污染补给船、护航舰、甚至前置引导航路,都指向这一片海域。”

    王根生皱着眉凑近。

    “这一片海域可不小。”

    “光画个大概,打不着也摸不着。”

    “对。”

    林晓点头。

    “所以光靠这一页残图没用。”

    “它告诉我们的不是精确点。”

    “是回巢方向。”

    陈峰这才开口。

    “继续。”

    林晓把截获记录也摊了出来。

    “昨晚我监听到的短报码,有‘静灯、二列、入潮窗’几个词。”

    “之前只知道它们是在会合。”

    “现在配上这张回航图,意思就清楚了。”

    “‘列’不是普通编组,是回航序列。”

    “‘潮窗’也不是方便通行那么简单。”

    “是门。”

    她抬起铅笔,在海图外海一圈圈划出淡淡的弧。

    “赤潮岛外围,不是直进直出。”

    “它靠潮位、雾带和暗流做天然门锁。”

    “时间不对,路就不对。”

    “路不对,重伤大舰也进不去。”

    许青川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终于伸手,把桌上一只湿茶缸推开。

    “给我地方。”

    林晓立刻把地图往左挪。

    许青川蹲下身,干脆把一张干净牛皮纸铺在地上。

    他没先画岛。

    先画水。

    “碎星湾在这。”

    “恶魔角在这。”

    “怪舰昨晚中弹后,从这里外撤。”

    “它拖着污染尾迹,速度不快,尾舱失衡,说明推进出了问题。”

    “这种状态,它不可能走远海大弧线。”

    “越伤,越怕浪。”

    “越伤,越怕暴露。”

    “所以它一定会选最短、最稳、最能遮掩的回路。”

    王大柱挠了挠头。

    “短我懂。”

    “稳也懂。”

    “最能遮掩是什么意思?”

    许青川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你看不见它,它也不容易撞死自己。”

    王大柱嘴角一抽。

    “你说话是真扎人。”

    “但有理。”

    许青川没理他。

    他拿铅笔在纸上快速落下几道弧形暗线。

    “这一片外海,正常大舰能走的路不多。”

    “尤其是重伤大舰。”

    “吃水深,尾舱烂,动力不稳。”

    “它不可能像快艇那样乱钻。”

    “它只能走压缩航道。”

    林晓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想到压缩航道了?”

    “不是想到。”

    许青川头也不抬。

    “是只能是这个。”

    “真正能给重伤大舰回航的,不是大海。”

    “是大海里被压出来的那几条活线。”

    他说着,连续标出几个点。

    “第一,避开正东外海开阔浪区。”

    “那边浪大,重伤船体容易扯裂伤口。”

    “第二,避开北侧碎礁寒流线。”

    “那边流急,尾部失控的大舰容易被横着拽出去。”

    “第三,必须经过一段长雾带。”

    “因为怪舰需要遮蔽。”

    “回巢之前,它最怕的不是再挨一轮炮。”

    “是让我们看见它最后钻哪。”

    屋里的人一下都听明白了。

    林晓负责的是码。

    许青川负责的是水。

    一个抓敌人的嘴。

    一个掐敌人的腿。

    陈峰盯着地图,眼里的冷意一点点凝起来。

    这才是他要的。

    不是一堆零碎线索摆在桌上。

    而是把这些零碎线索,压成能指路的骨头。

    林晓已经顺着许青川的思路往下推了。

    “如果是压缩航道,那我这边还有东西能对上。”

    她翻出另一页监听记录。

    “敌人的回报码里,有三组很像定位确认的重复节奏。”

    “我原本以为是船队点名。”

    “现在看,不像。”

    “更像是进门前的三次校验。”

    “第一校验,确认外海潮窗。”

    “第二校验,确认中段引导。”

    “第三校验,确认终点接收。”

    李虎一听,脸就阴了。

    “意思是,这条回巢路不是随便走。”

    “对。”

    林晓点头。

    “它不是一条死线。”

    “是一个会动的口子。”

    “潮位不对,坐标就要偏。”

    “雾层不对,入场角也要偏。”

    “所以残图上才只有一片海带,没有直接标出岛心。”

    王根生忍不住骂。

    “这帮鬼子是真会藏。”

    陈峰冷笑了一声。

    “藏得再深,也得吃饭,也得修船,也得回家。”

    “只要它们还想活,就总得留痕。”

    这一句,把屋里所有人的火一下拧了起来。

    是这个理。

    敌人以为退回老巢就安全了。

    可它没想到,它是一路拖着血回去的。

    补给柜、回航牌、污染船、受伤航速、尾迹、潮窗报码。

    一条一条。

    全是血。

    而陈峰这边,正顺着血一点点摸上去。

    林晓立刻接上。

    “我把补给时间也套进去了。”

    “昨晚那批污染补给船,不是临时乱跑。”

    “它们是卡着窗口来的。”

    “从外海会合点往回倒,最迟提前七到九小时,就得从补给出发地起航。”

    “再考虑静灯减速和等待引导,这个时间只允许它们来自一个不算太远、但足够隐蔽的修复链节点。”

    她把笔尖一点。

    “如果赤潮岛真是总回巢口,那它不可能离恶魔角太远。”

    “远了,怪舰扛不到。”

    “近了,又容易被岸上雷达和目视线扫到。”

    “所以它大概率就在——”

    她笔尖停了一瞬。

    许青川已经把那句话补全。

    “裂礁海带后面。”

    两个人几乎同一时间,把各自的线压在了同一片区域上。

    屋里一群人瞬间往前探身。

    牛皮纸上,许青川用水文和受损舰速压出来的可达半径,像一个被削去大半的扇面。

    湿海图上,林晓用电码、回航列和补给周期套出来的外海回巢带,像一条弯曲的血线。

    两层东西一叠。

    外海原本宽得吓人的一大片区域,硬生生被咬掉了大半。

    还剩三块。

    王大柱盯着那三块地方,咧了咧嘴。

    “这就好办了。”

    “老子最烦打一整片海。”

    “现在只剩三块,挨个摸都摸出来了。”

    “没那么简单。”

    许青川抬笔,在第一块区域上点了一下。

    “这块不行。”

    “外海开阔,浪直。”

    “重伤怪舰如果进去,尾舱先裂。”

    “除非它是去自杀。”

    他又点第二块。

    “这块也不对。”

    “流线乱,礁口太散。”

    “适合小艇,不适合大舰回修。”

    “而且没有稳定遮蔽面。”

    李虎看着第三块区域,眼里慢慢眯起。

    “所以只剩这块裂礁海带。”

    林晓已经在那片海带旁边翻出一张更旧的海图残页。

    纸湿得快碎了。

    可上面隐约还能看见几条断断续续的浅线。

    “这张最关键。”

    “是从那只完整航海柜底层夹缝里抠出来的。”

    “普通人看,就是烂纸。”

    “但它边角有回折压痕。”

    “说明它不是废纸。”

    “是被反复翻过的航线图一角。”

    她轻轻压住纸面。

    “你们看这三条浅线。”

    “不是海浪。”

    “也不是旧褶。”

    “是人为画上去的回航修正线。”

    陈峰低头盯着。

    林晓继续说。

    “如果按照正常海图坐标,这三条线根本通不出去。”

    “可如果把它和潮窗一起看——”

    她把另一张标着潮位时刻的纸压了上去。

    “就通了。”

    许青川也明白过来了。

    他用铅笔在旁边迅速补了几道潮汐箭头。

    “退潮时走这里。”

    “中潮时切这道浅礁缝。”

    “满潮时外面那道雾带正好贴上来。”

    “这样一来,外海看不见里头。”

    “里头却能借深水槽把大舰拖进去。”

    王根生听得啧了一声。

    “这地方是天生的王八窝。”

    “不是天生。”

    陈峰淡淡道。

    “是被敌人用成了王八窝。”

    一句话,让屋里空气又冷了几分。

    是啊。

    自然海域不会自己长出‘赤潮岛’这三个字。

    是敌人一趟趟补、一艘艘修、一批批回,把这地方养成了后巢。

    许青川又补了一刀。

    “而且现在能确定一点。”

    “这地方一定有外海缓冲区。”

    “重伤大舰不可能直接冲进坞口。”

    “它得先在外圈减速、校准、等接引。”

    “也就是说,即便我们还没摸到岛心,也已经摸到了它的大门口。”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忍不住咧开了。

    那种爽,不是单纯打赢仗的爽。

    是敌人以为自己缩回去就安全了。

    结果陈峰这边,已经顺着补给和血迹,一步步摸到了它门前。

    你躲?

    你不是消失了。

    你只是被人顺着脚印,追到了家门口。

    王大柱哈哈一声。

    “狗日的怪舰。”

    “还以为自己躲回窝里就能喘口气。”

    “它怕是做梦都想不到,咱们已经在给它家门口量尺寸了。”

    李虎嘴角也挑了起来。

    “这才像话。”

    “它敢来碎星湾放毒放艇。”

    “咱就顺着它的回巢线,去看它到底藏得多深。”

    林晓没跟着笑。

    她还在压最后的线。

    “先别高兴太早。”

    “位置还不够死。”

    “裂礁海带太长。”

    “如果只按现在的图,我们最多锁一个区。”

    陈峰点头。

    “区就够了。”

    “本来也没指望一晚上把岛门牌号都抄出来。”

    “先把区咬死。”

    “再摸。”

    这才是陈峰的节奏。

    不贪。

    但每一步都咬得很死。

    先从海上打捞捞出“赤潮岛”。

    再用林晓的电码、回航列、补给时间,把它从影子里拉出来。

    再用许青川的潮汐、吃水、受损舰速,把大海压成几条活线。

    最后,别说整片海。

    就连它能活着钻进去的门,都只剩一扇。

    许青川忽然抬手,在裂礁海带的东南侧划掉一块。

    “这块也可以排。”

    林晓抬头。

    “为什么?”

    “太浅。”

    “昨晚那头怪舰左舷重创,尾舱失衡,船体会有轻微侧偏。”

    “这种状态进窄槽,宁可走深,不会赌浅。”

    “它要是敢走这块,昨晚就不是拖黑尾逃走。”

    “是自己搁浅等死。”

    林晓一点头,立刻把那一片打叉。

    “那北侧这一角呢?”

    “不行。”

    “雾够,但流太急。”

    “重伤大舰减速等接引的时候,最怕横流推尾。”

    “除非它后面有十几条大拖船。”

    王大柱一听就乐了。

    “要是真有十几条拖船,那更好。”

    “全给它打包带走。”

    屋里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气氛没刚才那么死硬了。

    可越是这样,推进越快。

    林晓和许青川,一个拆码,一个拆水。

    一张张湿图,一页页破纸,一条条线路,被他们硬生生拼成了能看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

    桌上的图,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打捞物。

    现在,是一张被三层铅笔线、四层批注、五种记号压满的外海追索图。

    最外层,是补给船进出方向。

    中间层,是怪舰重伤回航可达半径。

    再往里,是潮窗压缩后的活航道。

    最核心的地方,是一片被重重圈住的裂礁海带。

    林晓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把最后一条修正线落下。

    “成了。”

    她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脑补的“差不多”。

    而是真的成了。

    他们不是在猜。

    而是在一点点排除。

    外海开阔浪区,排。

    北侧碎礁寒流带,排。

    南侧浅礁死口,排。

    中段无遮蔽区,排。

    能让补给链闭环、能让重伤大舰回修、能让污染船静灯入场、还能靠潮窗和雾带做门锁的,只剩这一片。

    许青川把铅笔横过来,在那片区域外沿慢慢画了一个弧圈。

    “这就是它的门。”

    林晓拿起红笔。

    手停了一秒。

    然后,狠狠落下。

    一个红点,被她钉在裂礁海带最核心的那一段深水暗线边缘。

    “赤潮坐标一号区。”

    这七个字一出口。

    屋里先是一静。

    下一秒,像整口气终于落了地。

    王大柱猛地一拍桌子。

    “漂亮!”

    “这名字就对了!”

    “先圈一号区,回头老子再给它圈二号、三号,最后圈到它坟头上去!”

    李虎盯着那个红点,笑意很冷。

    “圈出来就行。”

    “剩下的,是把它看清。”

    王根生也咧了咧嘴。

    “之前它是海雾里的鬼。”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它是有门牌的鬼。”

    陈峰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那张画着红点的图往自己这边轻轻拖了一寸。

    动作不大。

    可谁都知道,这一寸之后,事就变了。

    之前是追索。

    现在是成立目标。

    赤潮岛不再是内鬼嘴里一个虚名。

    不再是打捞柜上的一行字。

    不再是海图上的模糊回线。

    它现在,是一个被锁定了位置区间的真目标。

    而且,是敌人最怕被人看见的那种真目标。

    陈峰抬起头。

    屋里的人一下都收住了声音。

    “都听好了。”

    “从现在开始,赤潮坐标一号区,正式列为碎星湾外海首要侦察目标。”

    “目标性质——重伤舰回修区、污染补给链节点、敌外海隐蔽后巢前门。”

    “目标状态——位置区间锁定,尚未完成视觉确认。”

    “我们的下一步,不是炸。”

    “是看清。”

    王大柱一愣。

    “不是直接打它一炮?”

    陈峰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里头有几层坞口?”

    “几条拖船线?”

    “几道礁缝?”

    “有多少引导哨?”

    “潮窗几刻开一次?”

    王大柱张了张嘴。

    没话了。

    “看不清就开火,打掉的可能只是它门口一层壳。”

    陈峰声音很稳。

    “这地方藏得这么深,不是为了让你一炮图痛快的。”

    “它后面必有东西。”

    “咱们要的是捅穿它,不是挠它一下。”

    这话一落,所有人都服了。

    爽归爽。

    可真要打掉赤潮岛,不能靠上头。

    现在最值钱的,不是“知道它大概在哪”。

    而是趁它以为自己还没暴露,把它里头到底长什么样,看个清楚。

    林晓立刻接上。

    “我可以继续盯频段。”

    “只要它一启用引导码,我就能再收一轮校验节奏。”

    “但这只能收门锁。”

    “看不见里面。”

    许青川也点头。

    “我能继续压潮窗和航道。”

    “但最多压得更窄。”

    “想知道坞口开在哪、外圈缓冲区多大、拖船线布在哪,还得有人贴过去看。”

    一句话,屋里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要落到谁头上了。

    李虎靠着门框,慢慢站直。

    他没吭声。

    但眼神已经变了。

    那是一种熟得不能再熟的神色。

    每次陈峰要把刀送到别人喉咙边时,他差不多都是这个表情。

    陈峰把桌上的图重新理了一下。

    把湿海图压在最下层。

    把牛皮纸追索图压在上面。

    最后,把那张画着“赤潮坐标一号区”的图单独抽了出来。

    他没立刻说话。

    先低头又看了一眼。

    像是把整个区的形状、航道、潮窗、裂礁口,全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抬手,直接把地图推到了李虎面前。

    “今晚你带人过去。”

    屋里一下静到针落可闻。

    李虎伸手按住地图,五指缓缓收紧。

    陈峰盯着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只干一件事——”

    “看清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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