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地上收回视线,抬眼看向古长风,声音淡淡:
“你师傅如今在霍家,他制蛊术远在李放之上。”
“李放不傻,不会做这种杀鸡取卵的蠢事。”
“我猜得没错的话,玉容丸里的蛊不致命,只是长时间服用有依赖性,就跟吸毒上瘾一样,一但不吃就会出人命。”
“这才符合霍家的作风,不会傻得咱自家招牌。”
他说着,抬起那只握着玻璃瓶的手,又低笑一声:
“而这里的蛊掺杂了不少新蛊,新蛊是那致命的源头,是程疯子改良后的蛊。”
“……”
古长风脸色微微一沉,抿紧唇角,没有反驳。
没错。
师傅的制蛊术已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霍家失去李放。
按道理这制蛊术应该也断了。
可如今不仅没断,还半个月前又推出新产品。
只能是师傅留在霍家,没有回山里辟谷。
并且赵氏这种尿憋的急,非往炕上拉的损事,是师傅一惯的作风。
还把霍家和赵家瞒在鼓里。
周斌上次在温泉山庄,没亲眼见过程疯子。
但也从白爷那里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是个疯癫又狠辣的糟老头子。
还用古长风的命威胁杨旭……
他看向古长风,又看了眼杨旭手中紧握的玻璃瓶。
蛊虫在内壁里跑来跑去,发出簌簌的声音。
他把嘴边准备想问的话咽了回去,站在一旁不吱声了。
室内静了几秒。
杨旭把玩着手里的玻璃瓶,忽然笑了一声:
“好了,这事轮不到咱们管,咱们该干嘛干嘛去。”
说完,拉开门出去,朝制药房走去。
古长风和周斌对视一眼。
两人什么也没说。
一前一后出了治疗室。
一个接着看诊,一个在旁和那群年轻大夫一起认真跟着古长风学医。
冯国良也从店内打扫清洁的阿姨那里,听说了自己错过的好戏。
他朝杨旭进入制药房的背影看了眼,眼里的敬佩更深了几分。
目光一转。
落到那空无一人的诊桌上。
“哎!”
最后深深又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看账本。
……
直到最后几个病人拿着药走了,玻璃门关关合合了几次。
保洁阿姨拖着地,拖把划过地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杨旭从制药室出来。
经过张明远的诊桌,脚步没停。
甚至没往那边看一眼。
“长风,周斌,咱们该走了。”
“这就来。”
“好嘞。”
三人前后走出医馆。
张明远盯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直盯着三人上了那辆黑色奥迪。
车尾消失在车水马龙里。
他才起身。
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朝正在柜台前收拾的冯国良走去。
冯国良在柜台后头整理账本,一笔一笔对,头都没抬。
听见动静抬起头。
见张明远朝柜台这边走过来,老眉微微一皱。
清楚这小子有话要跟自己说。
“冯叔。”
张明远站在柜台前,手插在白大褂兜里。
却没看他。
看的是他身后药架上的那些瓷瓶。
冯国良放下笔,故作什么也不知道。
“明远,啥事?”
“我辞职。”
张明远脸色平静,声音也能听出任何情绪:
“明天就走。”
“……”
冯国良早有预料。
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还是不由愣了一下。
手里那支笔捏着没放下。
他看了张明远几秒,张明远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张嘴想说点什么挽留的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劝没用。
这人心里那根刺,扎得太深了。
不是几句好话就能拔出来的。
“那你手头上那些病患……”
他话没说完。
张明远忽然笑了。
笑声讽刺。
就像是往自个心口上捅刀子那种。
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没弯。
“病患?冯叔,您没瞧见吗?”
他偏过头,往古长风那张诊桌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侧摞起有水杯高的病例,格外扎眼。
“都去了古神医那边,根本不用我维护了。”
“……”
冯国良喉咙里堵了一下。
他想说“那是你自己造成的。”
想说“你要是肯放低姿态去学去问,何至于此”。
又想说“你这脾气不改,去哪都一样”。
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有些话说了是得罪人。
不说,他自己憋得难受。
现实残酷,偏偏又不姓命。
算了。
让他体面离开吧。
最后只叹了口气。
拿起笔,翻开员工花名册。
“行,明天我把你工资结清,打到卡上。”
殊不知。
他给的体面和一句没有的挽留,让张明远心里又被狠狠刺了一下。
镜片后的瞳孔颤了颤。
那里隐忍着不甘和耻辱。
就像这次不是自己主动离职。
而是这里本身就不欢迎他,等着他主动离开。
“谢冯叔。”
他压着所有心绪说完,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孙浩从走廊那头拐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正往杯口吹气,一抬眼看见张明远站在柜台前,脚步顿了一下。
林悦跟在他后头,背着个帆布包。
她看见张明远也愣了一下,下意识放慢了步子。
赵雨清走在最后面。
穿着自己的米白色大衣,手里拎着那个常背的黑色托特包。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三个人走到柜台旁边,谁也没说话。
虽然没清楚张明远前面说了些什么。
但店长最后那句“工资结清”三人刚听得一清二楚。
这还不到月中。
张明远也不差钱到提前预支工资的地步。
眼下是个明眼人,也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张明远要离开医馆。
“……”
孙浩和林悦对视一眼,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惋。
最后都默契觉得走了也好,省得整天看他这张臭脸。
张明远也没看他们。
他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来。
插在兜里双手,指甲深深抠着掌心,疼而不自知。
他在等赵雨清挽留自己。
或者随便问一句“你为什么要离职……”
就那么站着等了三秒。
没有等到任何人的声音。
他没回头,又抬脚走到诊桌边,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搁在椅背上。
拿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经过柜台时。
他看了赵雨清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