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停在路边。
林慕野侧过身,看向副驾驶座上的芷雾。
她正微微偏头,望着车窗外那家掩映在绿植后的咖啡厅招牌。
“真不用我陪你进去?”林慕野又问了一遍,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他不太放心让她单独去见方晴,哪怕是在这种公共场合。
谁知道那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会做出什么?
“不用啦。”芷雾收回视线,解开安全带下车。
林慕野看着她纤细挺直的背影走向咖啡厅,玻璃门被她推开,带起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他将车熄了火,身体放松地靠进椅背,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门后。
“叮铃——”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门楣上的风铃发出悦耳的轻响。
咖啡厅内光线偏暗,与外面明亮的日光形成鲜明对比,让人瞬间有种步入另一个静谧时空的错觉。
深色的原木装潢,复古的黄铜灯饰,茂盛的龟背竹、散尾葵等绿植巧妙地隔出一个个相对私密的卡座空间,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醇厚的香气和淡淡的烘焙甜点味道。
一位穿着米白色棉麻制服、系着深棕色围裙的侍者闻声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温和笑容:“欢迎光临,请问……”
“我姓檀,有预约。”芷雾报出姓氏。
侍者显然是受过培训的,随即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微微躬身:“檀小姐您好,方小姐已经在里面等候了,请随我来。”
他领着芷雾,沿着一条铺着复古花砖的过道,向咖啡厅最深处走去。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越往里走,人声越稀,环境也越发安静,只有角落里传来若有似无的、舒缓的爵士钢琴曲。
最靠里的一个卡座,背靠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小小庭院,几丛翠竹,一池静水,几尾锦鲤缓缓游动。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室内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方晴就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
她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咖啡。
此刻她侧着脸,怔怔地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池静水,眼神空洞,没有焦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空壳。
直到侍者轻声提醒“檀小姐到了”,她才像是被惊醒了似的,仓皇地转过头来。
看到芷雾的瞬间,方晴的脸上下意识地堆起一个笑容,嘴角弯起的弧度勉强,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惶恐,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芷雾,你来了。”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明显的紧张。
芷雾对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直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将手包放在身侧的座位上。
侍者递上饮品单。
芷雾扫了一眼,点了一杯热的红茶拿铁,然后补充道:“麻烦十分钟后再做,我要带走。谢谢。”
“好的,请您稍等。”侍者记下,躬身退开,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留给了她们两人。
等侍者的脚步声远去,芷雾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方晴脸上。
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方晴被这冷漠的目光注视着,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她放在桌下的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脸上那个僵硬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嘴角细微地抽搐着。
“芷雾……”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发紧,“我……我今天约你出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想亲自、郑重地跟你道个歉。”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眼眶瞬间就红了,水汽迅速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
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立刻掉下来,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写满恳求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芷雾。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浓重的哭腔,“我真的……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你,破坏你和慕昇……我只是……没有办法了……”
“没有办法了?”
芷雾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重复了一遍方晴的话:“没有想要伤害我?”
方晴的心猛地一沉,绞在一起的手指掐得更紧。
芷雾看着她,陈述一个事实:“可你的行为,确确实实伤害到我了,不是吗?”
“因为你,我和林慕昇的联姻取消了。两家闹得几乎撕破脸,你现在再来跟我说,你‘没有想过’?”
“方晴,这个时候再说这些话,是不是有点太虚伪了。”
她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方晴哭得无声,只有肩膀在轻微地颤抖,泪水涟涟,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散落了几缕,被泪水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更添了几分凄楚。
芷雾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底也生不起什么波澜。
眼前这痛哭流涕的忏悔和哀求,有多少是真正认识到错误后的悔恨,又有多少,是被方家岌岌可危的局面逼到绝境后,不得不向她这个“受害者”低头的无奈表演?
或许两者都有吧。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方晴哭了足足有好几分钟,似乎才从那股汹涌的情绪中勉强挣脱出来。
她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
她忽然倾身向前,双手猛地抓住光滑的木质桌沿,因为用力,手指关节绷出青白的颜色。
她看着芷雾,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声音颤抖得语无伦次:
“芷雾,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明知道慕昇和你有婚约的情况下,还仗着……仗着以前那点情分,和他暧昧不清。”
“我求求你,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让檀伯父……给方家留一条生路吧!”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带着泣音,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显得有些突兀,引得远处一两个卡座的客人微微侧目,但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你想要我怎么道歉都可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方家!”
她哭得浑身剧烈颤抖,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那模样,当真凄惨到了极点。
芷雾看着她,脸上冰冷的表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她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复杂的、仿佛被触动又强行压抑的情绪。
“方晴,”芷雾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你先冷静一下。”
方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睁着通红的、充满希冀的眼睛望着芷雾。
“联姻的事情,已经搁置了。但檀林两家的合作还在继续,‘启明’项目也还在推进。”
芷雾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从利益上来说,我的损失……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
方晴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呼吸都屏住了。
“至于我爸爸那边……”芷雾顿了顿,像是经过了艰难的思考,才缓缓说道,“他主要是心疼我替我出气,我可以去和他说。”
“真的吗?!”方晴几乎要喜极而泣,声音都变了调,她忙不迭地点头,语无伦次地保证,“谢谢你芷雾,真的谢谢你!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和慕昇面前!我发誓!”
她急切地表着决心,仿佛只要芷雾点头,方家就能立刻起死回生。
芷雾看着她这副感恩戴德、急于撇清的样子,心里却轻轻摇了摇头。
这可不行啊。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不忍,眉头微微蹙起,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方晴,”她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幽幽的,带着一种旁观者清的冷静,甚至有一丝怜悯:“你别高兴得太早。”
方晴脸上劫后余生般的笑容僵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方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芷雾看着她,目光清澈,“现金流断裂,项目停滞,银行催贷,合作商反水……就算檀家现在立刻收手,不再施加任何压力,你觉得,方家还能撑多久?”
方晴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眼底刚刚燃起的光,迅速熄灭。
“我爸出手,说到底只是为了给我出气。”芷雾的声音很轻,“可你要明白,现在想让方家消失的,不是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