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辣辣的痛感沿着神经一路灼烧到耳根,可这点皮肉的疼,比起心底翻涌上来的那股寒意,简直微不足道。
印象中,父亲总是儒雅的,哪怕在生意最艰难的时候,面对母亲和弟弟的慌乱,他也总保持着一种“家主”的沉稳风度。
可此刻,那张熟悉的脸上只剩下狰狞的焦虑、毫不掩饰的埋怨,以及一种让方晴心脏骤缩的的嫌恶。
就像在看一件失去了价值的物品,或是一个捅了天大娄子的麻烦。
书房里明明开着适宜的冷气,是炎炎夏日里难得的舒适温度,可方晴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直勾勾地盯着父亲,眼前的人影却开始模糊。
父亲嘴唇还在急速地开合,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她脸上,那些咆哮的、尖锐的、充满指责和胁迫的话语,却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嗡嗡作响,失去了具体的意义。
她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闪回几个小时前,在檀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方父几乎是半躬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近乎卑微的讨好笑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对着办公桌后那位气势沉肃的中年男人,一遍又一遍地道歉、解释、恳求。
“檀总,千错万错,都是我家小晴年轻不懂事,一时糊涂!她绝对没有要破坏芷雾和慕昇感情的意思。那天晚上真的是误会,是意外。是我没教好女儿,我给您赔罪,给芷雾赔罪!”
“檀总,求您高抬贵手,放方家一条生路吧!那些项目……那些贷款……方家现在真的经不起这样的打击。只要您肯松松手,往后方家唯檀氏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檀总……”
而端坐在宽大皮质座椅里的檀宇,只是微微向后靠着,双手交叠放在办公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没有打断方父语无伦次的哀求,只是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对父女堪称狼狈的表演。
直到方父说得口干舌燥,声音都开始发颤,檀宇才牵动了一下嘴角。
“方总,”他开口带着久居上位的沉沉压力,瞬间压灭了方父所有未尽的言辞,“我檀宇,就这么一个女儿。”
“从小到大,我没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如今,有人让她不痛快了,让她伤心了。”
檀宇的目光终于从方父脸上,移到了旁边一直低着头、脸色惨白的方晴身上。
“我这个做父亲的,没什么大本事。但谁让我女儿难受,我就让谁,十倍、百倍地不好过。”
“生意场上的事情,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但这件事,没得商量。”
“送客。”
最后两个字,是对着门口等候的秘书说的。
回忆的碎片尖锐地划过脑海。
方晴猛地眨了一下眼睛,强行将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父亲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慌而扭曲的脸上。
真奇怪啊。
她在心里轻轻地、茫然地想。
同样是父亲。
为什么檀芷雾的父亲,可以那样毫不犹豫地、以雷霆万钧之势挡在女儿面前,为她扫清一切障碍,不惜与世交翻脸,不惜动用商业手段施压,只为替女儿“讨回一个公道”?
而她的父亲……
此刻正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祸害”,质问她为什么那么蠢要让檀芷雾发现,为什么没本事抓住林慕昇的心反而把事搞砸……
一股强烈的、夹杂着无尽酸楚和不甘猛地冲上了她的喉咙,呛得她眼眶瞬间通红。
方晴看着父亲不断开合的嘴,忽然很轻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爸。”
方父的咆哮戛然而止,似乎没料到一直沉默的女儿会突然出声。
方晴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湿漉漉的眼睛,努力让视线变得清晰。
她询问:“你为什么不像檀总爱檀芷雾那样爱我呢?”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父脸上愤怒的表情僵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张着嘴,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是被戳破某种隐秘心思的狼狈,以及更深的烦躁。
“你……你胡说什么!”他有些气急败坏地低吼,眼神闪躲,“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有的没的!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
“小晴!”一直坐在旁边沙发上抹眼泪的方母,快步冲过来,蹲下身用力抱住女儿僵硬的身体。
她一边拍着方晴的背,一边抬头对着丈夫使眼色,嘴里的话又急又快,带着安抚:“你爸爸当然是爱你的,他最疼你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段时间家里出事,他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都白了多少!他是太着急了,公司要是垮了,咱们一家人可怎么办啊,你爸爸压力太大了。”
方晴任由母亲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母亲脸上。
母亲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眼眶也红着,可那焦急,有多少是为了她,又有多少……是为了摇摇欲坠的公司,为了那个不成器却备受宠爱的弟弟的未来?
方晴努力地想从母亲眼底寻找一丝心疼,一丝对她这个女儿处境的真切悲悯。
可是没有。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然后,她用手撑着冰凉的地板,有些摇晃地,自己站了起来。
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头发。
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脆弱,只剩一片麻木。
“我知道了。”她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公司的事,我会想办法。”
说完,她转身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林家内部的权力更迭,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远比外界看到的要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