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室外的走廊安静得能听到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鸣。
士道坐在长椅上,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令音的分析还在他脑海里回响——“灵结晶内部结构异常”、“非自然融合迹象”、“那个意识……”。
但最让他胸口发闷的,是真那醒来前那短暂却骇人的一幕:妹妹的眼睛变成陌生的红色,声音里淬着冰冷的敌意,全部指向千夏。
门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柔和的电子音轻轻响起:“患者生命体征已稳定,灵力波动恢复至基准范围。”
士道几乎是弹起来的,几步跨到门前。门滑开的瞬间,他看见真那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上,微微低着头。
监护仪器屏幕上的曲线平稳地起伏着,房间里只有设备运转的细微嗡鸣。
“真那。”他唤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真那抬起头。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澈,带着熟悉的、努力想显得坚强的神色。“哥哥……”
她抿了抿唇,手指绞在一起,“对不起。我……是不是又失控了?给大家添麻烦了。”
士道走到床边,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动作很轻。
“不怪你,真那。是哥哥没考虑周全。”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我没想到你对千夏的反应会那么大。应该提前告诉你,让你有心理准备的。”
真那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度,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问:“哥哥……那个千夏,可以相信吗?”
问题很直接。
士道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千夏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和审视的眼睛,想起她提起“逆熵”时模糊的说辞,想起她压制失控的真那时,动作里那一丝难以察觉的……熟悉?
或者说是某种程式化的精准?
但更多的,是她在谈判时毫不退让却最终妥协的姿态,是她离开前那句“我会找到办法”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决意。
“可以。”士道听见自己说,语气很肯定,“我相信她。”
真那抬起眼,仔细看着哥哥的表情。她看到的是不容置疑的信任,没有犹豫,也没有勉强。她垂下眼帘,又思考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哥哥相信她……那我也相信。”
接着,她抬起头,目光投向监护室小小的观察窗外,那里只有佛拉克西纳斯内部金属结构的反光。
“哥哥,我想下去。”
“我不想一直待在这里……像被关起来一样。我想去地面,看看夜空,吹吹风。”
士道心里一紧。
“可是真那,你的身体……还有那个……”他咽下了“意识”两个字,换了个说法。
“万一再有不舒服……”
“不会的。”真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是灵结晶所在的位置。
“我已经……有所觉悟了。我不会再让它随便跑出来。而且,”她看向士道,眼神恳切,“有哥哥在身边。”
那双眼睛里,有依赖,有信任,还有一丝士道隐约能感觉到、却不敢深究的、超越了兄妹界限的柔软。
他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担忧,有责任,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最终,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吧。我去和琴里说一声,再让令音小姐给你做一次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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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里在舰桥听完士道的请求,咬着珍宝珠的棍子,眉头蹙起。
“太乱来了,士道。真那的情况还不稳定。”
“但她很坚持。而且……我觉得让她换个环境,也许比一直关在监护室里更好。”
“我会一直陪着她。如果有任何异常,我们立刻回来。”
琴里盯着哥哥看了几秒,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
她啧了一声,转向旁边的令音。“令音,再做一次全面扫描,重点监测灵结晶的活跃度和那个异常波动的残留。”
“了解。”
令音平静地操作着控制台,数据流在她眼前的屏幕上飞速滚动。
片刻后,她抬起头,“灵力输出稳定,异常波动已降至背景噪音水平以下。目前离开舰内环境,风险可控。但建议佩戴便携式监测手环,并设定安全阈值警报。”
“那就这样吧。”
琴里最终妥协了,但不忘警告士道。
“听着,一旦手环报警,或者你觉得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带她回来,或者联系我们。不许逞强。”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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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天宫市的灯火在下方铺开一片温暖的星海,与头顶真实的星空交相辉映。
佛拉克西纳斯底部的传送装置发出柔和的光晕,士道牵着真那的手,踏出光幕,落在一条僻静公园的小径上。
微凉的夜风拂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真那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属于“地面”的空气全部纳入肺中。
她松开士道的手,向前走了几步,仰起头,望着漫天繁星。
“果然……还是这里好。”她轻声说。
士道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监测手环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闪着微弱的绿光,显示一切正常。
真那转过身,夜风吹起她额前的发丝。她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真实的笑容。“哥哥,谢谢你。”
“谢什么。”士道也笑了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些。
他们沿着小径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真那偶尔会停下来,看看路边在夜风中摇曳的野花,或者听听不知藏在哪里的虫鸣。
士道只是静静陪着,目光温柔。
走了一会儿,真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
“哥哥……”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我不是你的亲妹妹……你会怎么看我?”
问题来得突然。
士道的心跳漏了一拍。
夜色掩盖了他瞬间的慌乱,但他知道,真那能感觉到他的僵硬。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该怎么回答?
血缘的纽带是他们关系最坚实的基础,也是此刻最复杂的枷锁。
他无法想象没有这层关系的真那,也无法……或者说不敢,去触碰那个“如果”之下可能滋生的另一种情感。
真那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
她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一个答案,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有些释然,也有些淡淡的苦涩。
“没关系,哥哥。”
她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调皮的表情。
“我就是随便问问。我们继续走吧?”
“……好。”
他们继续前行,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公园深处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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